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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根脉(修)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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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原野用录音笔录下来,不时提出一些问题:那时的马是什么品种?枪是什么型号?杏干是怎么交换的?

法伊兹似乎很乐意回答,他的记忆像一口深井,每问一次,就能打出清澈的水。

第一次看见汽车,第一次用电灯,第一次有电视,第一次有游客来拍照。

一百零三年的人生,压缩成一个个片段。

“变化快吗?”江长风问。

老人听了翻译,想了想,缓缓摇头:“不快。山还是那些山,雪还是每年下,杏树还是春天开花秋天结果。”

中午,法伊兹的家人端出食物,大家围坐在一起吃。

饭后,法伊兹说要带他们去看一个地方,他站起身,拒绝了孙子的搀扶,自己拄着一根杏木手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们跟着他,穿过村庄,走上一条更窄的小径。路越来越陡,渐渐变成之字形的坡道。

大约走了半小时,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引人注目的,是台地中央的一片杏林。

那不是普通的杏林,这里的树格外高大粗壮,树干要两三人才能合抱。

枝丫将天空化作一个个网格,每个网格里都是一片辽阔,像那人间雪,又似沧海路。

更特别的是,每棵树下都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

“这是祖先的杏园。”法伊兹说,阿里翻译,“这里的每一棵树,都代表一个家族,一代人。树下的石头,刻的是家族的家训,或者对后代的祝愿。”

江长风一棵一棵看过去。有的石头上刻着简朴的图案:太阳,月亮,水流,麦穗。而有的刻着更复杂的符号,像是文本的前身。

而年代最久远的那块石头,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这棵树,”法伊兹走到最老的那棵杏树下,“有三百多年了。种下它的祖先说,要让我们记住三件事。”

他顿了顿,阿里继续翻译:“第一,我们的根在土里,也在时间里。第二,我们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向祖先借来的,要还得起。第三,杏树比人活得长,所以种树的人,要想到一百年后看树的人。”

那人也许和法伊兹一样,经历过雪灾、战争、变迁,但依然选择种下一棵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一百年后看树的人”。

那个人不会知道,三百年后,来看这棵树的会是一个中国摄影师和一个野生动物摄影师。但他种下了,这就够了。

人用自己短暂的一生,去做一些能活过自己的事。

法伊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已经干枯的杏花花瓣。

“这是我八岁那年,第一次自己收集的杏花。”他说,“我母亲教我,要把第一场杏花雪的花瓣收好,压平,保存起来。这样,就算你活到一百岁,也能记得八岁时的春天。”

“我收集了九十五年的杏花。每年春天,第一场花开的时候,我都会去同一棵树,采几片花瓣。”

杏花花瓣铺满了人间,铺满了人生,从此,无论世态炎凉,都有杏花作伴。

他们陪着法伊兹在祖先杏园坐了很久,老人讲了很多故事。

关于他父亲如何在这片台地上向母亲求婚,江长风记下了一句:“就在那棵树下,他说,我会像杏树一样,每年都为你开花”

关于他如何在这里教儿子认星星,“罕萨的星空,每一颗都有名字。”

关于他如何在这里送走一个个同龄人,“他们都变成了杏树的养分,所以这里的杏子特别甜。”

太阳开始西斜时,他们才起身往回走。下坡的路,法伊兹走得更慢。每走几步,他就要回头看一眼那片杏林,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那里。

回到村庄,老人的家人已经在准备生日晚宴。村里更多的人来了,带着食物,带着乐器。

晚宴开始前,法伊兹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他走到江长风和夏原野面前,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袋,分别递给他们。

“打开。”他说。

江长风小心地解开布袋的系绳,里面是一小片压平的杏花花瓣,花瓣下还有一小块杏木,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花瓣是我二十岁时收集的,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春天。杏木是从祖先杏园里最老的那棵树上取的一小枝,我亲手刻的符号,意思是‘根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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