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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残喘西山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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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接过匣子,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就着篝火的光芒,仔细地、一寸寸地摩挲着光滑冰凉的匣身,眼神复杂难明,像是在通过它,审视着那个已经逝去的、复杂难测的程泊舟。“程泊舟……他留下这个东西,到底想干什么?是忏悔?是留念?还是……另有所图?”

他缓缓打开匣盖,动作带着一种审慎的庄重。他拿出了那叠边缘已经磨损、泛着陈年旧黄色的戏单,以及那封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仿佛承载着无尽未言之语的短信。在跳跃不定的火光下,他快速而仔细地浏览着那些熟悉的戏名和日期——《贵妃醉酒》、《霸王别姬》、《游园惊梦》……每一个名字背后,似乎都对应着一段被精心粉饰的过往;以及信纸上那些与他认知中那个杀伐果断、心思深沉的城防团长截然不同的、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的笔迹。

窝棚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篝火燃烧时枯枝爆裂的噼啪声,和山风吹过破庙断壁残垣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空洞回响。

“掌柜”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似乎在极力消化着这些信息与他固有认知之间的巨大反差。最终,他放下那张薄薄的信纸,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混合着荒谬、感慨、和深深疲惫的复杂情绪,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

“十年……没想到,程泊舟那样的人,在权力场中翻云覆雨,双手想必也不干净,竟然也会……”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将信纸按照原样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放回匣中,动作轻缓,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这些东西,或许能说明他内心某些不为人知的纠葛和软弱,对于解读他这个人,提供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注脚。但对于我们当前你死我活的困境,打破徐明章的追捕和南京的杀局,并无直接助益。徐明章如此迫切地想要得到它,恐怕更多是为了借此清除异己、罗织罪名,巩固自己的权力,或者……是想找到程泊舟可能掌握的、关于他背后那位南京大佬的某些见不得光的把柄。”

他将木匣递还给商细眉,目光深沉:“你收好。这东西现在是个烫手山芋,一旦暴露,必会引来更疯狂的追杀。但或许将来有一天,时移世易,它能成为某种……揭露真相的微弱证据,或者,至少是那段荒诞岁月的一个……见证。”

商细眉默默接过木匣,指尖感受到那熟悉的冰冷和沉重。证据?见证?证明什么?证明程泊舟并非全然冷血,在那副铁石心肠之下,也曾有过片刻的、不合时宜的柔软?还是证明这场持续了十年的、始于冰冷协议的感情骗局,至少有一方,曾短暂地、可悲地入过戏,甚至可能动了心?这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尖锐而彻骨的讽刺,比脚踝的伤痛更加难以忍受。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强迫自己收起这些纷乱无用、只会让人更加软弱的思绪,问出那个最现实、最紧迫的问题。活下去,才是当前唯一重要的事。

“掌柜”沉吟片刻,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思虑的翻涌。“北平暂时是回不去了,那里现在是龙潭虎xue,天罗地网。组织上最新的指示,是让我们设法前往天津租界,那里有我们新创建的、更为隐蔽的联系点,洋人的地盘,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相对而言安全一些。而且,南京方面的一些最新动向和人员调动,或许能从天津这个水陆码头找到蛛丝马迹。”

去天津?商细眉的心又是一沉。路途遥远,关卡林立,盘查必定比平日更加严苛,尤其是针对他这样身份敏感、形容狼狈、还有明显伤在身的人,简直是难于登天。这无疑是一次以生命为赌注的冒险。

“你的伤需要时间静养,但现在我们没有这个条件,时间就是生命,追兵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掌柜”看着商细眉,眼神坦诚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已经看透了前路上所有的荆棘与血火,“我们必须冒险穿过西山腹地,从那些连猎户都很少走的偏僻小路绕行,尽量避开所有主要关卡和村镇。这条路很难走,悬崖峭壁,毒虫野兽,而且补给困难,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避开徐明章耳目的选择。”

商细眉看着“掌柜”和阿秀眼中那份同样坚定、甚至带着几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目光,知道他们已经为自己规划好了这条九死一生的亡命之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或者说,选择早已在广和楼后台他刺出那一刀时,就已经注定。

他咽下喉咙里的苦涩和恐惧,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稳和坚定:“我……跟你们走。”

“掌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赞许和沉重的神情。他转向一直沉默警戒的阿秀,吩咐道:“阿秀,你去外面,找个视野好的制高点警戒,特别注意山下和来路方向的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我们抓紧时间休息两个时辰,天亮前,最迟寅时末,必须出发。”

阿秀应了一声,没有任何废话,拿起一直放在手边、擦拭得锃亮的步枪,检查了一下枪栓和子弹,然后如同训练有素的貍猫般,悄无声息地掀开草帘,融入了窝棚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身形瞬间被夜色吞没。

窝棚里只剩下商细眉和“掌柜”,以及那堆不知还能燃烧多久、散发着微弱光热的篝火。

“睡一会儿吧,哪怕闭目养神也好,”“掌柜”将商细眉身上那件破棉袄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冰冷的肩膀,“后面的路,需要体力。”

商细眉依言靠在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伤痛如同汹涌的潮水般阵阵袭来,疯狂地拉扯着他的意识,想要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是一种病态的亢奋。程泊舟信上那些模糊而温柔的字句,沈盼盼最后惊恐而决绝的脸,徐明章那志在必得、阴冷入骨的笑容,岩洞里呼啸的子弹和弥漫的烟雾,还有那条通往天津的、未知而充满死亡威胁的前路……种种画面、声音、气味交织盘旋,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紧闭的眼前晃动,让他无法得到片刻的安宁。

他下意识地更加抱紧了怀里的紫檀木匣,双臂环绕,仿佛那是他在这个冰冷、破碎、充满背叛与杀戮的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实物,一点连接着过去、却又指向更加迷雾重重未来的、沉重而诡异的坐标。

西山的风,在破庙外更加猛烈地呼啸起来,卷起枯枝败叶,撞击着摇摇欲坠的窗棂和门板,发出哐当作响的声音,如同无数冤魂在不甘地哭泣、咆哮,又像是在为他们的亡命之旅,奏响一曲凄厉而悲壮的序曲。

窝棚里,篝火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两人摇曳不定、被拉得细长的影子,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天,就快亮了。而他们的亡命之旅,这第二幕更加艰险的《夜奔》,才刚刚拉开血色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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