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归巢 (1/4)
归巢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安全屋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车夫模样的人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对石敢当点了点头。
“他会送你到地方。”石敢当对商细眉道,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你的任务,也记住你的身份。没有万分把握,不要轻易联系我们。”
商细眉最后检查了一下袖中的微型手枪和怀里的易容药膏,将那顶旧毡帽压低,对石敢当微微颔首,便跟着那沉默的车夫走出了安全屋。
一辆半旧的黄包车停在巷口阴影里。商细眉坐上车,车夫拉起车,健步如飞,却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显然也是受过特殊训练的好手。车子穿行在黎明前最寂静的街巷,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
商细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并非休息,而是在脑中反复推演回到小洋楼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该如何应对。徐明章必然在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他必须充分利用“程团长未亡人”这个身份,扮演好一个惊魂未定、悲伤无助的“未亡人”,才能降低对方的戒心,争取到活动的空间。
大约两刻钟后,黄包车在一个距离程家小洋楼还有两条街的僻静角落停下。车夫低声道:“商老板,前面就是,您自己小心。”
商细眉道了声谢,下了车,迅速隐入墙角的阴影中。他掏出那个小瓷瓶,挖出一些色泽暗沉的药膏,就着旁边一户人家门廊下积存的、半结冰的雨水洼倒影,仔细地在脸上、脖颈和手背上涂抹起来。药膏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接触皮肤后微微发热,很快,他的肤色就变得暗沉粗糙了许多,眼角和嘴角也被巧妙地勾勒出更深的纹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经历了巨大打击和数日逃亡后,憔悴不堪的模样。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灰色的棉布短打,将微冲手枪藏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朝着那座熟悉的、此刻却充满未知危险的小洋楼走去。
越靠近小洋楼,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就越发明显。街头巷尾多了不少看似闲逛、实则眼神锐利的便衣,不远处甚至还停着一辆军用车。小洋楼周围更是被明显戒严,有持枪的士兵站岗巡逻。
商细眉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暗哨的注意。几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锁定在他身上。他仿佛毫无察觉,只是低着头,步履蹒跚,用一种带着哭腔的、惊惶无措的声音喃喃自语着,向着小洋楼的大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一名持枪士兵上前,厉声喝止,枪口对准了他。
商细眉像是被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擡起头,露出那张经过伪装的、憔悴而悲戚的脸,眼中适时地涌上泪水,声音颤抖着:“我……我是商细眉……我、我回家了……这是我家……”
“商细眉?!”那士兵脸色一变,显然对这个名字极为敏感,立刻紧张起来,枪口擡得更高,“不准动!举起手来!”
旁边的几名士兵和便衣也迅速围拢过来,如临大敌。
“老总……我、我不是坏人……”商细眉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配合着暗沉的妆容,更显凄惨,“我……我刚逃出来……外面好可怕……我想回家……我想见泊舟……泊舟他……”他泣不成声,身体摇摇欲坠,将一个受尽惊吓、神思恍惚的“未亡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小洋楼的门开了。一个穿着军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是参谋文职的年轻军官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骚动,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报告李参谋!这个人自称是商细眉!”士兵立刻报告。
李参谋锐利的目光立刻落在商细眉身上,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怀疑。“商细眉?你竟然还敢回来?”
“我……我不回来还能去哪里?”商细眉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微弱,“所有人都要杀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说泊舟死了……我不信……我要回家等他……”他语无伦次,仿佛精神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李参谋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这副样子的真伪。商细眉的表演毫无破绽,无论是外形的憔悴,还是神态的惊惶悲戚,都符合一个刚刚经历丧夫之痛、又遭遇连日追杀的弱质伶人该有的状态。
“搜身!”李参谋下令。
一名士兵上前,仔细搜查了商细眉全身,只找到了那根木棍和几块零钱,袖中的微型手枪和易容药膏早已被他借着动作掩饰,藏在了路边一个不起眼的石缝里,准备稍后再找机会取回。
“报告,没有武器。”
李参谋点了点头,眼神中的怀疑稍减,但警惕依旧。“商先生,程团长不幸遇害,我们也深感悲痛。不过,关于他的死因,还有一些疑点需要调查。请你回来,也是为了更好地查明真相。”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商细眉心中清楚,这不过是软禁和审讯的另一种说法。
“真相?”商细眉抓住这个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上前一步,“李参谋,你知道真相对不对?告诉我,是谁杀了泊舟?是不是那些乱党?!”
他故意将矛头引向模糊的“乱党”,既符合他“无知未亡人”的设置,也避免了直接与徐明章冲突。
李参谋扶了扶眼镜,避开了他的目光:“此事还在调查中,请商先生稍安勿躁。既然你回来了,就先安心住下吧,程团长的身后事,还有许多需要你出面料理。”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请进吧,商先生。不过,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调查需要,这段时间可能需要你暂时留在家中,不要随意外出。”
这就是变相的软禁了。商细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和一丝茫然:“谢谢……谢谢李参谋……只要能回家……只要能查清泊舟的事……我什么都愿意……”
他在士兵的“护送”下,步履蹒跚地走进了这座熟悉的、如今却物是人非的小洋楼。
楼内的陈设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甚至他常用的那个茶杯还放在茶几上。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属于军人和特务的冷硬气息,一些细微之处显示出这里曾被彻底搜查过的痕迹。客厅里还坐着两个穿着便衣、眼神精悍的男子,显然是留下来监视他的。
管家福伯颤巍巍地迎了上来,老眼含泪:“商先生……您、您可算回来了……”
福伯是程家的老人,看着程泊舟长大,对商细眉也一直颇为照顾。看到他,商细眉心中也涌起一丝真正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