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南京春深·缘起(上)[番外] (1/3)
南京春深·缘起(上)
民国七年的南京,春意正浓。
秦淮河畔的垂柳绿得能滴出水来,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混着歌女的吴侬软语,日夜不休地在水面上飘荡,织就一幅醉生梦死的繁华图卷。然而,在这片浮华之下,暗流涌动。北伐刚刚成功,国民政府定都于此,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新旧交替的阵痛与野心,在古城的每一个角落悄然滋生。
商细眉坐在“醉仙楼”临河的雅间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白瓷茶杯温润的边缘。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在盐商府邸的堂会,唱的是《贵妃醉酒》。脸上的浓妆虽已仔细卸去,但眼角眉梢似乎还残留着杨玉环的秾丽与慵懒,只是那双本应流转含情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得像两潭深秋的寒水,映不出窗外秦淮河的半点旖旎。
引他入行的师傅年前病故了,他在这个行当里,算是刚刚崭露头角,却也无依无靠。梨园行从来都不是清净地,捧高踩低,明争暗斗,他这张脸,这身段,这把嗓子,是资本,也是祸端。前几日,已有颇有势力的军官暗示要“结交”,班主左右周旋,却也支撑得艰难。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足够硬的靠山,一个能让他在这波谲云诡的金陵城里,安心唱戏,也安心……做点别的事情的庇护所。
门被轻轻叩响,引荐的票友周先生堆着笑脸探进头来:“细眉,程教官到了。”
商细眉收敛心神,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月白长衫。他知道今天要见的是谁——程泊舟,黄埔三期的高材生,如今在军校担任教官,据说颇受上峰赏识,前途无量。更重要的是,他背景相对干净,并非本地盘根错节的某一派系,且因某些原因,急需一个“家室”来稳定局面,消除一些关于他个人倾向的“不必要的疑虑”。
一个需要庇护,一个需要掩护,这桩由周先生牵线、看似各取所需的“协议婚姻”,似乎再合适不过。
脚步声沉稳地靠近,带着军靴特有的节奏感。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门外走廊的光线。
商细眉擡眼望去。
来人穿着一身熨帖的黄埔军装,肩章冰冷,腰背挺直如松。他的面容并非时下流行的文人雅士那般清秀,而是线条分明,如同刀斧凿刻,下颌紧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他的眼神尤其锐利,像鹰隼,又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扫视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这就是程泊舟。与他想象中位高权重的军官有些不同,更年轻,也更……冷硬。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玄铁,带着战场和军校磨砺出的肃杀之气,与这秦淮河畔的软风腻雨格格不入。
“商老板,久仰。”程泊舟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却奇异地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程教官,幸会。”商细眉依着规矩行礼,声音是他刻意控制的平和,少了戏台上的婉转,多了几分真实的清冽。
周先生热情地张罗着落座、奉茶,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乐声和河水流动的微响。空气仿佛凝滞了,带着一丝尴尬的紧绷。
程泊舟没有绕圈子,直接从军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推到商细眉面前的桌上。“商老板,这是协议初稿,请过目。”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商细眉垂下眼帘,展开那份协议。内容很简单,甚至可称简陋。约定双方基于“互助”原则,创建婚姻关系(不具有法律强制意义,但在社交层面需维持夫妻形象)。程泊舟负责提供商细眉在南京以及未来可能随程工作调动而迁移之地的人身安全庇护、必要的社交资源以及生活保障。商细眉则需履行“配偶”的社会义务,包括但不限于陪同出席社交场合、维护程泊舟家庭形象、处理部分家务琐事等。协议期限不定,任何一方可提前三个月书面提出终止。
条款清晰,权责分明,完全是一份冷冰冰的合作契约。只在最后附加了一条:“协议期间,双方需尊重彼此隐私及个人空间,互不干涉对方工作及私人事务。”
商细眉的指尖在“互不干涉”四个字上停顿了片刻。这正合他意。
“我没有异议。”他擡起头,看向程泊舟。
程泊舟似乎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既如此,签字后生效。住处我已安排妥当,在鼓楼附近,稍后让周先生带你过去。对外,我会宣称是家中长辈旧识,彼此情投意合。”
他的安排周密而迅速,显然早已规划好一切。
商细眉拿起笔,笔尖蘸饱了墨。落笔前,他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程教官,为何选我?”
程泊舟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商老板声名鹊起,却无复杂背景,是合适的人选。”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听过你的戏。”
“哦?”商细眉挑眉。
“《游园惊梦》。”程泊舟的语气依旧平淡,“杜丽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商老板演出了那份‘深’。”
商细眉心中微动。能说出这句话,至少说明他不是全然不懂,或者,他做过功课。这让他对这场交易,稍微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安心?
他不再犹豫,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商细眉。三个字,清秀飘逸,带着戏文般的风骨。
程泊舟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协议达成。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命运从此被捆绑在一起。
程泊舟安排的住处,是一座带着小小庭院的两层西式小楼,位于相对安静的鼓楼附近,与喧嚣的秦淮河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小楼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家具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留给商细眉摆放戏服头面和练功的小房间。
“这里平时只有一位负责打扫做饭的刘妈,她不住这里,早晚各来一次。你若需要更多人手,可以自行安排。”程泊舟将他送到门口,并没有进去的意思,“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急事可以打这个电话到军校找我。”
他递过一张只印了姓名和电话号码的简单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