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墨痕烛影 (1/3)
墨痕烛影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多年的古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托起,破开厚重的淤泥,重新暴露在天光之下。
第一个恢复的感知是痛。
并非之前那种撕裂魂魄、焚烧五脏的剧痛,而是一种弥散在四肢百骸的、沉重的钝痛,像是每一寸骨骼都被拆散后又勉强拼接,带着生涩的滞碍。经脉中不再有魔元奔腾咆哮的灼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拓宽、又被精纯灵力细致修补后的空荡与虚弱,隐隐残留着外来力量抚过的、冰凉而陌生的触感。
谢烬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清寂小筑熟悉的、略显低矮的穹顶。晨光通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他昏迷前那血腥与魔气交织的污浊截然不同。
他回来了。
他没有死。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丝毫庆幸,反而让他的心骤然沉下。他迅速内视己身——魔种依旧盘踞在丹田废墟,只是颜色黯淡了许多,不再疯狂旋转,只是如同沉睡的凶兽,静静蛰伏。经脉中空空荡荡,那丝好不容易积累的魔元消失无踪,只余下被灵力滋养修复后的、略显脆弱的通畅。
是云衍。
除了他,没有人能在他那般魔元反噬、走火入魔的情况下,不仅保住他的性命,还将那躁动的魔种强行安抚下去,甚至……将他破损的经脉修复到这种程度。
他动用了何等手段?耗费了多少心力?
为何要救他?
谢烬撑着依旧酸软无力的身体,艰难地坐起。他发现身上血污的衣物已被换下,穿着一身干净的素白中衣,连之前砸墙留下的伤口和被魔元反噬震裂的内腑,都已被妥善处理,只余下隐隐的闷痛。
他擡起左手,腕内侧那个“衍”字疤痕依旧清晰,只是……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那疤痕的颜色似乎更淡了些,与周围皮肤的界限不再那么分明,仿佛更深地融入了血肉骨骼之中,隐隐传来一丝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清凉感,与他体内残留的那股属于云衍的灵力气息隐隐呼应。
是错觉,还是……云衍又做了什么手脚?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掀开薄被,双脚落地时仍有些虚浮。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壶身冰凉,里面空空如也。他盯着那空壶,目光渐冷。
云衍救了他,给了他看似无微不至的“照顾”,却独独让他处于这种灵力全无、连喝口水都需假手于人的绝对虚弱状态。
这究竟是救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彻底的掌控?
一种近乎屈辱的愤怒,混合着对自身无力的憎恶,在他心底悄然滋生。比在矿洞中被欺凌时更甚。那时的他,至少还有隐藏在废墟下的、复仇的火焰。而此刻,他仿佛被剥光了所有尖刺,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空,只能被动承受着来自宿敌的、目的不明的“恩赐”。
脚步声在院外响起,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谢烬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副苍白虚弱、眼神沉寂的模样。
进来的是明渊。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灵气氤氲的药粥,以及几碟清淡小菜。
“沈师弟醒了?”明渊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快速扫过谢烬,见他虽脸色依旧难看,但气息平稳,眼神清明,不似之前那般死气弥漫,心下稍安,但语气依旧冷淡,“仙尊吩咐,你伤势未愈,需静养调理。这是用灵谷与温脉草药熬制的粥,趁热用些。”
谢烬没有动,只是擡眼看着他,声音沙哑:“有劳明师兄。仙尊他……”
“仙尊为你疗伤,耗费心神,需闭关静修几日。”明渊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仙尊让你安心养伤,勿作他想。”
闭关?
谢烬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幽光。是因为救他而损耗过巨么?
他沉默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药粥,送入口中。粥水温热,带着灵谷特有的清香和草药的微苦,滑入胃中,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滋养着空虚的四肢百骸。
很舒服。
但这舒服,却像是一根根柔软的丝线,缠绕上来,令他窒息。
明渊见他安静用膳,不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依旧将清寂小筑隔绝在一片寂静之中。
接下来的三日,果真如明渊所言,风平浪静。每日定时有药膳送来,谢烬的身体在那温和而持续的调养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表面的伤势几乎痊愈,气色也好了不少,只是体内依旧空荡,魔种沉寂,仿佛之前那场险些令他万劫不复的疯狂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