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六月了,去看木槿花吧 (3/4)
宋浸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紧了一下。两个人在黑暗中抱着,除夕的最后一小时,新年的第一个小时。窗外的烟花还在放,闷闷的,远远的,像心跳,像呼吸,像那些说不出口但一直在说的话。易渺闭上眼睛,在宋浸的胸口上,在那颗心跳上面,在那个他靠了就不会倒的地方,慢慢地睡着了。
二月过完的时候,易渺的分数稳定在六百三左右。最高六百四十七,最低六百一十八。他把每次的分数画成一张折线图,贴在书桌上面的墙上。折线弯弯曲曲的,像心电图,像山脉,像他走过来的那条路。他在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二月二十八号。最高647。离A大还差30分。宋浸说够了。我觉得不够。但他说够了。那就够了吧。”
他站在书桌前面,看着那张折线图,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从四百八到六百四十七。他走了八个月,从夏天走到冬天,从穿T恤走到穿羽绒服。他还没有到,但他快到了。他看着那张图,忽然觉得那不只是分数。那是他活过来的证据。每一分都是。他把手放在图上,沿着那条线慢慢地划,从起点划到终点。四百八,五百二,五百五,五百八,六百一,六百三,六百四十七。他划完了,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食指侧面那个茧还在,硬硬的,扁扁的。他摸了摸,觉得它像一枚勋章。一枚他给自己挣来的勋章。
三月的时候,易渺收到了喻淮的消息。不是微信,是信。写在作业本纸上,折了三折,塞在信封里,贴了八毛钱的邮票。“渺哥,好久没联系了。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我考了六百一,够上省大了。我爸高兴得哭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哭。我妈也哭了。我没有哭。但我也想哭。渺哥,你还考吗?你以前成绩比我好,你要是考肯定比我高。你考吧。我们一起上大学。我在大学等你。喻淮。”
易渺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那个淡蓝色本子的旁边。他没有回信。他拿起笔,继续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字。“三月三号。喻淮考了611。省大。我在大学等你。”他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我也在等。等我自己。”
三月的江城开始回暖了。雪化了,屋顶上的,路面上的,树枝上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滴答答的,像下雨。易渺站在窗户前面,看着那些水滴从房檐上落下来,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窗台上那盆木槿冒出了新芽,很小,绿色的,从枝干上钻出来,嫩得像一碰就碎。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芽,看着那些绿色的、卷着的、还没有展开的叶子。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那个城市,还在洗碗,还在咳血,还在等宋浸的贺卡。那时候他以为春天不会来了。但春天来了。木槿发芽了。他还活着。
“宋浸。”
“嗯?”
“木槿发芽了。”
“看到了。”
“它活了。”
“它一直活着。”
易渺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嫩芽,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叶子在他手指下面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他笑了一下。
四月了。易渺开始做最后的冲刺。每天做两套真题,上午一套,下午一套,晚上改错。他的分数在六百三到六百五之间晃,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把错题翻了一遍又一遍,把知识点过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些总是记不住的古诗抄在卡片上,贴在床头,贴在厕所,贴在冰箱上面。宋浸每天早上开冰箱的时候都能看到一首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看了三个月了,背得比易渺还熟。易渺有时候会考他。“窈窕淑女,下一句是什么?”“君子好逑。”“对了。你比我还熟。”“看了三个月了。”“那你背一首《赤壁赋》。”宋浸沉默了。“不会。”“那你还说比我熟。”宋浸看着他,没有反驳。但第二天冰箱上多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壬戌之秋,七月既望”。易渺看着那张卡片,笑了一下。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在下面加了一句。“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五月的时候,易渺做了一件大事。他报了名。高考报名。他拿着自己的身份证,站在招生办的窗口前面,把材料递进去。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看了看他的身份证,看了看他。“应届还是往届?”“往届。”“在哪所学校读的?”“江城市第一中学。但我没有毕业证。我高二结束了就没读了。高三没有上完。”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他的材料收进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好了。六月七号,八号。考场到时候通知你。”易渺愣了一下。“好了?”“好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工作人员把材料放进抽屉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他看不懂的系统,看着那张贴了照片的报名表。他报了。他真的要考了。
他走出招生办,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宋浸发了一条消息。“我报完名了。”宋浸秒回。“嗯。我知道。”“你怎么知道?”“我陪你来的时候就知道。”易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招生办对面的马路边,宋浸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易渺看着他,忽然笑了。宋浸也笑了。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着笑。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梧桐树的新叶上,照在易渺手里那张报名表的回执上。他把回执举起来,朝宋浸晃了晃。宋浸也朝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一杯热可可。易渺跑过马路,跑到宋浸面前,接过热可可,喝了一口。甜的,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走吧,”宋浸说,“回家。”
“好。”
两个人并排走着,走在五月的阳光里,走在梧桐树的绿荫下面。易渺的手插在口袋里,宋浸的手也插在口袋里。走着走着,两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在了一起。十指相扣。戒指硌在两个人手心里,硬硬的,凉凉的,但很暖。
“宋浸。”
“嗯?”
“还有一个月。”
“嗯。”
“我有点紧张。”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宋浸想了想。“因为你的手在抖。”
易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他把手从宋浸的手里抽出来,插进口袋里。宋浸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也插进口袋里,在旁边走着。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易渺的手又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了宋浸的手。这次不抖了。
“宋浸。”
“嗯?”
“考完试以后,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那个山。看梅花那个。”
“六月没有梅花。”
“我知道。但我想去看看。看看没有梅花的时候,山上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