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结束……? (3/4)
病床旁,兰锋一直没再说话,只是用手一遍遍,无比轻柔地摩挲着她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背。掌心很热,有些潮湿,摩挲的节奏却乱得很,泄露着全部的心慌。
汤的热气渐渐散了。保温桶盖着盖子,沉默地立在柜子上。
“……云云。”她已经缓过点神,或者说,是找到了可以谈论的话题来安放她的无措,“过几天吧,等你好些,让你哥带你去装……义眼。”
残缺的词汇,本不该出现在健全的青少年身上。
但现实就是这样。
汤盛出来了,小小的一个塑料碗,乳白色的,漂着几点油星。兰锋执意要喂她,勺子递到嘴边,手还是抖的。她勉强喝了一口,滚烫,咸味很重。汤顺着食道下去,那暖意虚浮地停在胃里,和肩膀的钝痛格格不入。
看着她僵硬的动作,喝下去的那口热汤,在胃里慢慢变凉,变得疼痛一样,成为身体里一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负担。亲人的安慰与责怪,像一张浸透了温水的网,裹上来,暖和是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挣脱不开的窒闷,与更深一层的、关于“牵连”的钝痛。
“姐……姐姐。”她喝下最后一勺汤,在兰锋给她擦拭嘴角的时候开口,“我想去看看封玶。”
这次没有人阻拦了。兰锋搀扶着她直起身,穿上一次性拖鞋,缓缓向病房出口挪动。
好痛。种云锷这才觉出身体的疲惫感,全身筋络仿佛被打碎又重新接起来一般。
兰锋摩挲她左手背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只是紧紧握着,握得很用力,好像一松开,她就会从这医院里消失。
数日前医院里令人发疯的嘶嘶声,到底是被雨浇灭了,还是被时间吸干了,种云锷说不上来。她只知道,当自己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时,耳蜗里只剩下一种厚重的、被彻底掏空后的嗡鸣。
走廊真静啊。
墙,还是那些墙。曾经被无数匆忙的脊背、担忧的手掌、瘫软的身体磨蹭过的乳胶漆墙面,如今显出一种病愈后的苍白。老旧的长椅上,有一片颜色稍深、稍显光滑的区域——她知道,那是被无数等待的躯体,日复一日,用灰尘、汗水、还有绝望的温度,慢慢“盘”出来的。现在,那片“人气的包浆”冷冷地反着光,像一块巨大的、无言的墓碑。
拖鞋踩在潮湿光滑的地板上,似乎触及到了把多少惊惶的脚印、污渍、乃至看不见的血气与泪痕,一遍遍冲刷、覆盖后,才能呈现出的、近乎虚脱的平整。
结束了……吗?
“封家的企业由封钧的弟弟接手了,他把先前囤积的医疗用品全部放开了,甚至捐赠了大部分……再加上社会上这么长时间的适应,疫情已经初步得到遏制。说不定再过不久,封锁就能放开了。”兰锋看出她眼中的疑惑,边走边解释,“还好他脱手得快,没多久政府就下令增设了生产线,不然,看是要砸手里不可……”
想到封家先前的声势滔天,种云锷细细回味了肉汤的滋味,心中暗想:恐怕顺序不对,是封钧倒台了,才会增设生产线。
罢了罢了,都是阴谋论。封家有了封钦的领导,至少不会再走上歪路。
从物资发放时间来看,封钦应该是和自己通完电话后就开始着手准备了……想必也承受着极大的心理压力。
还好自己言而有信——把封钧解决了。
看着电梯倒计时般缓缓下降,定格在某个楼层。种云锷看着各楼层示意图,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她在哪个科室?”
“神经内科。”
兰锋避开眼神,声音很轻,像是在躲避她问话中的情绪。
“……原因?”
“发烧……之类的吧,但不是脑震荡失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再自责。”
责任如同巨大的山峰压在肩上,种云锷深吸一口气:“我会负责的。”
少女像一截被潮水送上岸的木头,不再挣扎着要回到海里,只是静静地搁浅在白色的沙滩上。
雨后中午的阳光异常清冷,白得偏蓝,一点点从窗户爬进来,越来越多,直到给被子镶上银边。
机器每隔一阵,会发出极轻的“滴”的一声。那声音不高,但准,一下一下,把时间切成整整齐齐的小段。声音响的时候,屏幕上的线条会突然窜高一点,又落回去。种云锷听着,等着,那“滴”声成了这白色房间里唯一确定的东西。
少女的眼皮翕动一下,似乎要睁开。种云锷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带着点冲动地一个箭步闪到病床旁。兰锋如此专注,一时都没拉住她。
“明明自己也是伤患……”她语气中带了点责怪,和妹妹一起等待封玶苏醒。
眼皮很沉。睁开的过程像是掀开两扇生了锈的、粘在一起的铁皮门,涩得发滞。
她眨了一下眼,很慢地转动眼球。一种滞涩的、带着摩擦感的转动,仿佛眼球不是长在眼眶里,而是两颗曾经被遗忘在角落、落满灰尘的玻璃珠。
视线从左移到右,掠过墙壁,掠过那台静默着的、屏幕发着光的仪器,掠过自己搭在白色被单上的手,最后落在病床旁很高的、带着一种熟悉感的陌生少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