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尘埃落定? (1/3)
尘埃落定?
七月的庆城刚刚入暑。一种嗡鸣,从每一面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墙皮里,从柏油路面上升腾的、微微抖动的蜃气里,均匀地、持续地渗出来,像一块巨大而无形的琥珀,将整座城包裹其中。
时间是稠的,走不动。日头把长街上的影子剪得又短又钝,街上红灯的时间长得像一辈子。偶尔一辆摩托车噗噗地驶过,扬起一团懒洋洋的灰,那灰落下得也慢,在半空中打个旋,才不情不愿地伏到地上。
热就热吧,反正外边还有疫情蛰伏,没人愿意出门挨晒。
这街巷,这楼房,连同里面的人,都像浸在一种巨大而无色的油里,动作被拉长了,声音被吸走了,连想法都变得黏稠,转个弯都费劲。
阳光明媚,艳阳高照。种云锷讨厌这个季节。
不光是因为户外闷热,更是因为自己就算再热也不能穿短袖消暑——自己紫外线过敏。这体质平时潜伏着没什么影响,却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冷不丁给予自己重重打击。
要是硬说有什么好处,就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戴墨镜,走在大街上不用再被当作奇怪的人。虽说现在外表上已经同正常人无二了,视野的缺陷却总是撩动着她名为残缺的自卑感——自己毕竟也还是青少年。
爬山虎肆意覆盖了朝阴的半面,在暑气里绿得发沉。正午的太阳照在向阳的那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晕。蝉声在这里似乎也薄了一层,只剩下机械沉闷的低吼。
“交给你了。”
她挂掉电话,酷热几乎将她席卷。还好,公安局办公室内有空调,她现在无比想念季野望的工位……旁的雪碧。
屋里其他人都在办公。种云锷蹑手蹑脚进屋,溜到熟悉的座椅后,从后边用钥匙抵住男人的脖颈:“别动,举起手来。”
“……谁?”不属于自己老哥的声音响起,男人的声音有点颤抖,甚至真的想缓缓举起双手,“我不是季野望,别杀错了人……”
哎?种云锷急忙收回钥匙,摘下墨镜仔细观察,这才看清此人服饰风格和老哥完全不同,甚至有些……老式?
“种云锷!”季野望愠怒的声音伴随关门声响起。
他快步赶到两人面前,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汽水贴到种云锷脖颈上:“抱着滚一边玩去——我跟你老师商量事呢。”
老师?她眨眨眼,死机许久才认出眼前的男人是谁,连连道歉:“辛老师,辛哥!青杨哥!你怎么来这了?快快,这有水果。”
“用不着你帮我慷慨吧?”季野望满脸黑线地看妹妹把兰锋给自己买的橘子递给兄弟,偏偏还不好多说什么。
“没事没事,不用费心——好久不见了,云锷。”辛青杨估摸着自己得有半年没见这个“妹妹”了,此时相逢,惊喜较平时更胜。他笑呵呵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打量着似乎又长高了的种云锷,眼底满是欣喜:“好,好啊。平时上网课都看不到你的镜头,交作业也看不见,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哦对了,李主任还经常跟我念叨你来着……”
后边这几句放一起怎么这么恐怖啊。想到李中阁温和却又一丝不茍的管理方式,种云锷作为学生的本能在心里不断地哭号着救命,表面上却仍强撑着云淡风轻:“抱歉,让老师费心了。”
“你想装无所谓都装不明白?”听到种云锷在网课上的“光辉表现”,季野望狠狠瞪她一眼。
“没事没事,老师理解。你们前段时间不是有那个——‘特殊情况’嘛。”辛青杨迟疑了一下,看对方两人都无所谓,还是说出了口,“如果需要学习方面的帮助,尽管找我,就把我当你亲哥一样……”
学习方面真不需要帮助了,封玶现在的成绩比失忆前还要可怕,理科成绩几乎能和甘穗争个高下了。
封钧高一时把封玶送去的是什么破学校,能把学习能力整整削弱掉一个档次……如果是和封家有合作的话,还是早点让封钦避雷吧。
就是不知道封玶恢复记忆后,知识会不会反而消失掉——就像回档那样。种云锷心中暗想。
“别动歪心思。”听到最后一句话,季野望大感不妙,立马把种云锷拉到一旁,突然开始嘘寒问暖,顺手帮她把雪碧拉开,“少听你老师的,有问题就找我。其实我一直都不满你们学校曾经怎么还能让他去教竞赛班混资历……”
种云锷有点不太适应,偏头看向窗外:“说别人坏话可不好。”
“正义直言。”季野望拉着她蹲在地上,说得口干舌燥,兴奋头一上来,自己先喝了一口雪碧,“所以、那个,墨镜,你不是刚装好了……在哥哥面前就不用再掩饰了吧。”
“……你的发言好像传统龙傲天文里路人角色会说的啊,哥。”种云锷没忍住吐槽,但手还是很诚实地挪到了眼睛腿上。
工位附近就这么大点空间,他俩的交谈声音压得再低,辛青杨也听得一清二楚。他有些无奈地走近:“季……”
“别动!”季野望立马起身挡住种云锷,镇住了辛青杨,确认他所处的位置看不到妹妹的眼睛,旋即蹲下继续兴奋地看着她,“好了,继续继续。”
种云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左手食指与拇指精准地捏住镜腿连接处,“咔哒”一声轻响,镜腿收拢。
意料之中,左眼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竖向疤痕。
暴露在光线下的义眼,呈现出一种过于完美的静止。它比真眼更清透,因此更加不真实。虹膜是精心晕染的红黑色,每一根血丝都清晰可辨,但瞳孔不会收缩,只固定地映着窗外的天光,如同一枚被永久封存的、美丽的标本。
当她摘下墨镜,季野望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本以为自己接受了妹妹失去一只眼的事实,但亲眼见到这件事的证明时,内心终究还是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