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喧嚣之后 (2/2)
刚摸到卧室门把手,他感到身后有人拽自己。回头一看,封玶黑着脸拉住了他:“她在考试——多谢关心,果盘一会我送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女孩好像比以前可怕了不止一些。季野望连连道好,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卧室继续玩种云锷的下水道刺客。封玶则会等考试时间截止的第一时间去批改,以便能有更多时间查漏补缺。
每当种云锷需要专心做试卷时,封玶会在家里闲逛,好奇地打量种云锷去年向自己介绍过的物事,熟悉或陌生的,又或是坐在庭院里呆呆地望天,一连从黄昏看到傍晚,直到手机设置的定时响起。
封玶很羡慕种云锷:农村的夜空可以看到繁星。
但旋即她又觉得自己更加幸运:自己现在也看到繁星了。
“一开始就有”和“从无到有”,是不一样的。
种云锷的错题越做越少,也渐渐攻克了许多先前从未想过能做出来的难题。鉴于她的优异表现和飞快的学习速度,除夕前一天,封玶破例给她放了假,算是让她多休息一晚上。
从季野望家吃完饭,二人谢绝明姨留宿的好意后,沿着乡间土路慢慢往田地的方向走。封玶知道种云锷要去哪里,看她严肃地默不作声,便也保持着沉默,和她并肩前行。
种云锷内心:忘买打火机纸了……希望小卖部还开门吧。
天色昏黑,云隙间漏下的清冷正照着远处的田地。田边的树光秃秃的,枯枝被雪水浸得发亮。几只麻雀扑棱着飞起,似乎有抖落的雪沫子掉在鼻尖,凉丝丝的。
才刚刚出村,身后就传来熟悉的三轮车碾过路面的声响,是乡间常有的旋律。
种云锷不需要看就知道是谁来了。她顺手从路边攒个小雪球,朝后扔过去。
季野望灵巧地躲过,依旧惬意地叼着烟,朝她俩一扭头:“上车。”
一年未见,石碑上似乎并未添许多灰,应该是季叔他们常来打扫的缘故。种云锷轻轻地拂去碑上的雪,凝视名讳良久,才说出早就想倾诉的心声,声音低低的:
“我帮你们报仇了,不知道你们在下边能不能再弄死他们一次……不对,我多虑了,那种家伙肯定是被你们堵门杀才最好。”
“过去四年了啊……我已经上高三了。等我六月高考的时候,别忘了去给文曲星君送礼,让他保佑我……哦,神仙可能不吃这一套,那你们就把自己的事迹给他们一说,保准感动。我要是落榜了,明年少给你们烧两沓。”
“放心吧,一些都好。我哥和兰姐正筹备着结婚了,长明叔的病也好了不少,可惜五爷去年上半年下去了,不知道你们见没见到他。至于我……”
说到这,她偷偷瞟一眼身旁的少女。封玶正对着石碑微微阖眼,双手合十,似乎也在全神贯注地想着些什么。
我有了生活的意义。种云锷在心里默念。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季野望在一旁朝土堆上多添了几铲子土,看她俩差不多也闲下来了,便招呼过来祭拜。
供品季长明准备的。年前他病刚好了一点,就张罗着给自己的“好兄弟”准备饭菜,夸口那人曾对自己的手艺赞不绝口,因此供品异常丰盛,加起来比黄纸还要多。甚至说是年夜饭的水准也不为过。
把饺子倒进跃动的火焰后,种云锷向自己老哥伸手要香,后者支支吾吾地掏出自己的烟盒递给她。
没完了是吧。种云锷翻个白眼,掏出前年从祝柯那抢来的烟。烟盒被蹂躏了太久,已经变得皱皱巴巴,还好里边的细烟完好无损。
“你那不行。”季野望连忙拦下,边打开自己的烟盒边解释,“师娘不抽烟,师父爱抽粗的……”
“哈?”种云锷眉头一挑,不甘示弱,“我给他点的烟,他肯定什么样都爱抽。”
重点是这个吗。看他俩居然对这种问题展开争执,封玶突然对未曾谋面的岳父岳母感到一阵同情,默默从衣袖里抽出提前买好的香塞给种云锷。
二人就此闭嘴,继续一言不发地往火堆里丢纸。
将一切焚烧殆尽之后,跃动的火焰渐渐弱下去,火星子颤动得厉害,不再是兴奋的,而是一种即将熄灭的痉挛。只剩下一缕残烟,细得几乎看不见,从灰堆的裂缝里笔直地升起。升到半空,终于也散了,融进夜空里。
规矩是磕三下头。种云锷原本还拦着封玶,让她不用行礼,但见对方如此执着,便也不再阻止。
替封玶拍去身上的土和纸灰后,种云锷打开手电筒,为她照亮前方没有灯光的田地。刚走出两步,她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回头看向自己老哥:“不走么?”
季野望蹲在石碑前,出神地盯着那堆灰,听到问话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想多抽两根?”种云锷一只手揽着封玶,另一只手揣起手机掏出打火机扔过去,戏谑地笑道,“真不怕我们告诉兰姐?”
拾过落在脚边的打火机,他抖着手点上烟,声音不知是冻得还是怎样,也有点颤抖,答非所问:
“走吧,别回头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