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1/3)
第 6 章
入了冬,建康的雪落得勤了。世子府的暖香坞里,地龙烧得旺,阿秀临窗坐着翻书,刘义符趴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絮絮叨叨说着府里的琐事。
日子安稳得像一潭静水。阿秀每隔月余,便会向刘义符告假回檀府。起初刘义符还会闹着要同去,后来被阿秀几句软语劝住,便只派了一队侍卫跟着,再三叮嘱要早去早回。
只是这几次回去,阿秀总觉得母亲瑟瑟有些不对劲。
从前相见,瑟瑟总爱拉着他的手,问些世子府的吃食起居,絮絮叨叨叮嘱他要谨言慎行。可这两个月来,她的话锋渐渐变了。
“世子近日,可常去宋王府?”
“听闻宋王近来在府中宴请大臣,可是商议什么要事?”
“世子身边的人,可有什么生面孔?”
问的都是些世子府乃至宋王府的动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打探,见阿秀面露疑惑,又会慌忙转开话头,扯些缝补衣裳的琐事。
阿秀的心,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母亲素来安分,断不会无故关心这些。定是有什么事,瞒着他。
这日回檀府,阿秀寻了个空,避开旁人,悄悄拉过了一个小厮。那小厮名唤小豆子,从前在伶人坊里便与他相识,都是出身微末,交情比旁人深厚些。后来阿秀入了世子府,檀道济便特意将小豆子拨去西跨院,伺候瑟瑟的起居。
“小豆子,”阿秀将他引到僻静的廊下,声音压得极低,“我母亲近来,可有什么异样?”
小豆子先是一愣,随即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了,低声道:“秀哥,这事我正想告诉你呢。约莫两个月前,夫人说夜里总头疼,将军便请了个江湖郎中来看。那郎中瞧完病开了方子,夫人喝了几副,头疾倒是轻了,可性子却像是变了个人。”
阿秀的指尖微微收紧:“怎么个变法?”
“她总爱往外跑。”小豆子的声音更低了,“每次都只说去市集逛逛,却总要屏退我们这些下人,独自往城南的归燕巷去。那巷子偏僻得很,住的都是些从北方逃来的流民,听说大多是前燕的遗民,平日里极少与外人往来。夫人每次去,都要待上半日才回,回来时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问她什么,她也不肯说。”
归燕巷。前燕遗民。
阿秀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
小豆子看着他的脸色,又补充道:“不止这些,府里还偶尔有陌生的人来寻夫人,都是趁着夜里,从侧门进来,在屋里说上半晌的话才走。将军那边……好像也隐隐知道些,却从没过问。”
阿秀的心,沉得更厉害了。
他谢过小豆子,转身往母亲的院落走,脚步却有些发沉。
夜里,阿秀躺在檀府的客房里,辗转难眠。归燕巷的名字,透着一股故国之思,想来便是前燕流民的聚居地。母亲为何会频频去那里?还有那些深夜来访的陌生人……
忽然,一个被遗忘了许久的名字,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慕容瑟。
他记起来了,年幼时,伶人坊里的老人偶尔闲谈,曾提过一句,说他母亲本是前燕皇族的旁支,闺名唤作慕容瑟。当年檀道济讨伐桓玄,攻入建康城时,从桓玄的府里,将她抢了出来,带回了檀府。
后来,人人都唤她瑟瑟,那慕容的姓氏,便渐渐被人遗忘了。连阿秀自己,也几乎记不起,母亲原是姓慕容的。
阿秀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色。
第二日,阿秀对母亲说要去市集买些东西。他前脚刚走,瑟瑟便借口寻他,紧随着独自出门了。只见她孤身一人往城南的归燕巷行去。
阿秀自幼练舞,身段轻盈,脚步极轻,一路跟随瑟瑟。今日出门他刻意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混在人群里,竟半点不显眼。
归燕巷果然偏僻,巷子口竖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往里走,两旁都是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斑驳,巷子里的人,大多操着一口北方口音,神色间带着几分警惕。
阿秀循着小豆子的话,走到巷子深处的一处破旧院落外。那院落的门虚掩着,隐约有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
他脚步一顿,悄无声息地掠上了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树影浓密,恰好将他的身形遮住。
通过窗棂的缝隙,阿秀看见院里的情形。
瑟瑟正坐在屋中的木桌旁,对面坐着几个身着粗布衣裳的汉子,个个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军人的悍气。
“……宋王近来在府中操练兵马,怕是有北伐之意。”瑟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清晰地传进阿秀的耳中,“世子府那边,我已尽力打探,只是询问太密,阿秀似已起疑,我不敢太过显眼。”
其中一个汉子沉声道:“慕容姑娘,你放心。我们慕容氏蛰伏多年,只为光复故国。如今刘裕权倾朝野,却猜忌功臣,檀道济与他面和心不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你在檀府,阿秀在世子身边,都是极好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