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2/2)
檀岫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杯中的酒液晃出了几滴,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那日的喧嚣、丝竹的靡靡、世子轻佻的目光,瞬间涌上心头,清晰得像是昨日。
谢弘微的眼底掠过一抹痛惜,“我那时常常想,那样好的一个少年,怕是真的被命运碾碎了,像一片飘进泥泞里的花瓣,再也寻不回原来的模样……”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定定地看着檀岫,目光里的情绪浓得化不开,有惋惜,有庆幸,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没想到,多年后竟还能再见到你。”谢弘微的声音里带着释然的笑意,眼底亮得惊人,“更没想到,你竟熬出了头,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说起来,我是真的替你高兴,也真的为你骄傲。”
檀岫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他看着谢弘微,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人,在烛火下,眼底盛着的,是独属于他的光。这些年的颠沛流离,那些被磨平的棱角,那些藏在心底的梦想,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处。
酒意渐渐上头,暖融融的,熏得人有些昏沉。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近得能看见对方眼底自己的影子。暧昧的气息,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缠绕着两人的衣角,缠绕着跳动的烛火。
檀岫的目光,落在两人不知不觉离得很近的手间,他微颤着指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但也只是一瞬。
谢弘微像是察觉到什么,指尖微微一缩,率先回过神,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檀岫的目光,擡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酒喝多了,竟说起这些陈年旧事。”
檀岫也敛了敛心神,垂下眼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压下心头的那点燥热,低声道:“陈年旧事,却也是难得的缘分。”
烛火依旧摇曳,窗外的风声渐息。两人又沉默了下去,只是这一次的沉默,却与方才不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余韵,像一杯醇酒,越品越浓,在这寂静的秋夜里,久久不散。
日子便这般缓缓淌过,秋去冬来,霜雪落了又融。檀岫肩头的箭伤渐渐结痂愈合,他便辞别谢府,赶赴江陵城外的水军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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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暖阳,像融化的金子,薄薄地洒在白杨巷的小院里。院角的梅树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苞,沾着暖意,竟有两三朵怯生生地绽了瓣,透出一缕极淡的香。
谢弘微坐在窗边的软凳上,身上披着件素色的鹤氅,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诗经》。谢夫人斜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舒展。阳光通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隔着一尺见方的距离,是相敬如宾的情谊。
这本《诗经》是谢夫人的陪嫁物,当年长辈指婚,三书六礼走得周全,他们虽无青梅竹马的情分,却在往后岁月里,慢慢磨合出相濡以沫的温情。婚后谢弘微便担起了谢氏的重担,终日里不是周旋于朝堂,便是打理族中事务,聚少离多成了常态。如今待到夫人一病难起,才惊觉心底的那份愧疚,远比温情要厚重得多。
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停在《郑风·风雨》的篇什上,谢弘微的声音温润,像春日里的流水,淌过满室的静谧:“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
“君子”二字落定,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窗台,落在了院中的光影里,话音蓦地顿住。
多日未见的檀岫就站在那里。
他今日没穿那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铠甲,也不是惯常的玄色常服,只着了一件月白色的细布长衫,腰间松松系着根同色绦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许是得了几日闲,他眉宇间的沙场锐气尽数敛去,褪去了平日里的沉凝肃穆,神态透着几分难得的轻盈放松,像个寻常的世家子弟。暖阳落在他的发梢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鬓角那点细碎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乳母抱着半岁不到的庄儿立在廊下,见了他来,正要上前见礼,怀中的婴孩却先一步动了。庄儿裹着厚厚的锦袄,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小脑袋转了转,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檀岫的身影,随即晃着胖乎乎的小胳膊,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软糯声响,小手还朝着檀岫的方向胡乱抓着。
檀岫的脚步顿住,唇边倏地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清浅,却足以驱散眉宇间最后一丝沉寂。他大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动作略显笨拙,却极轻柔,生怕碰疼了怀中小小的一团。指尖的薄茧擦过庄儿细腻的脸颊,逗得婴孩咯咯地笑出声,小身子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攥着他的衣襟,安心地将小脑袋靠在了他的肩头。
这孩子自襁褓中便被檀岫抱着,一路从建康到荆州,早已熟悉了他身上的气息——那是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沙场的风露气,让他觉得安心。乳母在一旁笑着叮嘱:“檀将军慢些,小公子今日醒得早,还没闹觉呢。”
檀岫垂眸看着怀中小家伙渐渐眯起的双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擡眼时,恰好与窗边的谢弘微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那一刻,满院的风声都静了。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