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2/2)
檀岫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谢夫人病重,已是将谢弘微磋磨得心力交瘁,如今又逢慈母骤逝,这两重丧讯接踵而至,他如何能扛得住?
他连军甲都来不及卸,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骏马便嘶鸣着冲出营门。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雪沫子——昨夜竟悄无声息地下了场薄雪,檐角的瓦当积着一层白,寒风吹得甲胄铮铮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惶。
赶到谢府时,院门虚掩着。檀岫翻身下马,几乎是踉跄着冲进院子,便见廊下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谢弘微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封展开的家书,信纸在风中微微颤抖。他身上只披了件素色的鹤氅,头发散着未曾束起,脸色白得像纸,连唇瓣都失了血色。方才乳母抱着庄儿过来,小家伙咿呀着伸手要抱,他竟都没察觉。
“弘微。”
檀岫的声音带着急喘,打破了院中的死寂。
谢弘微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竟空得厉害,像盛着一潭寒水,连一点波澜都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岚生……”
只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他手里的家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纸页上晕开的几点墨痕——想来是他方才握着信纸时,指尖的汗濡湿了纸笺。
檀岫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冰凉,他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肩膀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撑住。”檀岫的声音发紧,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弘微,你得撑住。”
谢弘微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眼底的那潭死水骤然碎裂。他望着檀岫,眼眶倏地红了,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檀岫的甲胄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娘……”他的声音哽咽着,字字泣血,“她素来康健,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去了……”
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死死攥着檀岫的衣袖,指节泛白。连日来的疲惫、担忧、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夫人病重的愁绪,丧母的锥心之痛,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他的肩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我还没来得及……”谢弘微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绝望的颤栗,“还没来得及回建康看她一眼……她等了我这么久,我竟……”
他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便要往地上倒去。
檀岫忙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紧紧抱在怀里。甲胄的冷硬硌着谢弘微单薄的身子,他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头埋在檀岫的颈窝,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廊下的乳母早已红了眼眶,忙抱着庄儿退到一旁,不敢惊扰。庄儿似是被这哭声惊着了,小嘴一瘪,也跟着“哇哇”地哭起来。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两人身上。檀岫抱着怀中颤抖的人,擡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心头像是被刀剜过一般。他望着院角那株梅树,枝头的花苞被雪压着,竟无一朵肯开。
哭声稍歇,谢弘微扶着檀岫的手臂,踉跄着往卧房挪步。他脚步虚浮,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这短短几步路,竟走得比半生还要漫长。
檀岫紧随其后,掀开门帘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谢夫人躺在锦衾之中,脸色白得像宣纸,连呼吸都浅得几乎看不见。听见动静,她艰难地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谢弘微身上,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光,随即又掠过一抹痛楚。
“夫君……”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气若悬丝,却字字清晰,“建康的信,我听见了。”
谢弘微膝行至榻前,攥住她枯瘦如柴的手,指尖冰凉的触感直透骨髓,泪水又汹涌而出:“你别说话,好好歇着。”
“我晓得……我留不住你。”谢夫人轻轻摇头,目光缓缓转向立在一旁的檀岫,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清明,“檀将军……劳你过来一趟。”
檀岫连忙上前,俯身道:“夫人有何吩咐,尽管说。”
“我这残躯,自己晓得……怕是挨不过这个岁暮了。”谢夫人咳了几声,帕子上又添了几点刺目的暗红,她却像是浑然不觉,只定定地看着檀岫,语气郑重得近乎哀求,“弘微这一辈子,太苦了。少时撑着谢家宗祠,中年奔波荆扬两地,如今慈母新丧,我又……我又要弃他而去。往后的漫漫寒路,他孤孤单单一个人,该怎么熬啊?”
她喘了口气,枯瘦的手指竟攒出几分力气,紧紧抓着檀岫的衣袖:“檀将军,你是个厚道人。你与弘微,是知己,亦是骨肉般的兄弟。我求你,往后多照拂他几分。他性子内敛,凡事都藏在心底,你要多开导他;他若是夜深难寐,你便陪他喝杯薄酒;他若是倦了累了,你便劝他歇一歇……”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是泣不成声,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洇湿了枕畔的素色绣帕。
檀岫望着她憔悴的面容,听着这番肺腑之言,喉头像是被棉絮堵住,酸涩得发疼。他想起这些时日,谢夫人拖着病体,为他熬制汤药、缝补衣衫,待他竟如亲弟一般。如今她大限将至,心心念念的,竟还是夫君的往后余生。
他挺直脊背,对着谢夫人深深一揖,声音沉笃如磐,字字千钧:“夫人言重了。这些时日,夫人待我如手足至亲,我亦早已视夫人为亲姊。夫人且放宽心,从今往后,谢弘微便是我檀岫的亲兄长。我定护他周全,陪他熬过这凛冬长夜。往后他若有半分难处,我檀岫,万死不辞!”
谢夫人望着他坚定的眼神,紧绷的身子终于松缓下来。她缓缓转头,看向泪如雨下的谢弘微,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不舍,亦有全然的安心。
“弘微……有檀将军在,我便放心了。”
话音落,她便缓缓阖上了眼眸,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疲惫地坠入了沉沉昏睡之中。
谢弘微攥着她的手,伏在榻边,压抑的呜咽声再次冲破喉咙,一声比一声悲切,一声比一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