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1/2)
第 37 章
掌嘴的内侍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粗糙的手掌扬起的瞬间,月郎忽然微微偏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这宫城是牢笼,是炼狱,可若能踩着这炼狱里的血与骨往上爬,他不介意,做最恶的鬼。
内侍扬起的手掌尚未落下,御座上的刘义符却突然嘶吼一声:“住手!”
那声音带着破音的尖锐,惊得内侍猛地僵在原地。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少年天子已踉跄着冲下丹陛,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划出凌乱的弧线。他眼底的暴怒尚未褪去,却被一种诡异的痴迷取代,死死盯着月郎唇角那抹沾血的笑——那弧度,那眼底藏着的桀骜与嘲讽,竟与记忆里檀岫拒他于东宫门外时,如出一辙。
“阿秀……”他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喑哑,竟忘了方才的暴戾,伸手便抚上月郎肿起的脸颊。指尖触及温热的皮肉与黏腻的血渍,他动作一顿,语气竟奇异地软了下来,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疼吗?”
月郎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随即眼底翻涌起浓烈的讥诮。他擡眸,迎上刘义符混沌的视线,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字字戳心:“不疼。”
“月郎贱奴之躯,皮糙肉厚,陛下便是刀砍斧劈,也伤不到根本。”他顿了顿,唇角的血迹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刘义符的手背上,“何况,伤的是我,与檀将军何干?檀将军身在何处,是否安好,又怎会因我这贱奴的伤痛,皱一下眉?”
最后一句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刘义符的心里。
混沌的痴念瞬间被戳破,看朱成碧的幻境轰然碎裂。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月郎的话没错,眼前这人不过是个低贱的小倌,是谢晦送来的玩物,怎么配与他的阿秀相提并论?
何其无辜?不过是自欺欺人!谢晦用这张脸羞辱他,这小倌却敢用这张脸,摆出阿秀的姿态,说出这般诛心的话——这不是无辜,这是亵渎!
世间万物,没人有资格像阿秀!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在勾栏院里任人践踏的贱种!
滔天的怒火再次席卷而来,这一次比先前更甚,混杂着被戳穿心思的羞恼与对檀岫的维护。刘义符双目赤红,一把攥住月郎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冰冷的金砖上。
“你算什么东西!”他嘶吼着,扬手便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清脆的响声在殿内回荡,月郎的脸颊瞬间又肿起几分,嘴角溢出更多的血沫。“不准笑!不准学他!谁给你的胆子,用这张脸摆出阿秀的模样!”
他像疯了一般,拳头如雨般落在月郎身上,胸膛剧烈起伏,嘴里反复嘟囔着:“不准像他……没人配像他……”
月郎蜷缩在地上,双臂护着头,任由拳脚落在脊背、腰腹,每一次撞击都带来钻心的疼痛。温热的血从嘴角、额角渗出,与冰冷的地面相融,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噩梦。
那是在勾栏院的日子。老鸨的皮鞭,龟奴的拳脚,护院们粗暴的拖拽,还有那些形形色色的客人的羞辱……他曾被打得奄奄一息,趴在冰冷的地板上,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为了活下去,他收起所有棱角,低眉顺眼,处心积虑才抓住机会,从那炼狱里逃出来,躲进赌坊,又被带回沈府,以为能换来片刻安宁。
可如今,不过是因为长了一张相似的脸,他便又被拖回了这熟悉的暴力与屈辱之中。
疼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全身,月郎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丝求饶。他的视线通过散乱的发丝,落在殿顶的藻井之上,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封的恨意。
这恨意,对着刘义符的癫狂,对着沈砚的利用,更对着那个素未谋面,却让他一生都活在阴影里的檀岫。
若不是檀岫,他怎会被当作替身?若不是檀岫,他怎会从一个火坑,又跌进另一个更深的炼狱?
檀岫……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指甲深深抠进砖缝,嵌得鲜血淋漓。这份恨意,早已在一次次的伤害中,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的毒树。
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渐渐停歇,殿内只剩下刘义符粗重的喘息。他撑着膝盖,弯腰看着蜷缩在金砖上的人,龙袍下摆沾染了点点暗红的血渍,狼狈不堪。
月郎早已没了动静,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在身下晕开一片刺目的红,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方才那股疯魔般的戾气褪去后,少年天子的胸腔里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茫然,拳头还残留着击打后的钝痛,提醒着他方才的暴行。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目光落在月郎那张布满伤痕却依旧难掩俊秀的脸上——即便肿得老高,眉梢眼角的轮廓,依旧像极了记忆里的檀岫。
一丝悔意悄然爬上心头,随即被更强烈的执念取代。
谢晦权倾朝野,他这个皇帝形同傀儡,连召回檀岫都做不到。这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与阿秀如此相像的人了。若是真把这替身打死了,往后夜里难眠,念及故人时,又能对着谁排遣那份蚀骨的相思?
他猛地攥紧了手,眼底的犹豫转瞬即逝。
“来人!”刘义符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从癫狂中平复的沙哑,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传御医!立刻!”
殿外的内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闻言连忙应声跑了出去,连滚带爬的模样衬得殿内愈发死寂。
刘义符缓步走到月郎身边,蹲下身,指尖悬在他肿起的脸颊上方,终究是没敢再碰。他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眉头紧蹙,补充道:“让御医仔细诊治,务必……务必不能在脸上留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他的脸,不能毁。”
是啊,不能毁。这张脸,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与檀岫有关的念想,是谢晦留给自己的唯一“慰藉”,哪怕这份慰藉是假的,是带着羞辱的,他也甘之如饴。
内侍们小心翼翼地上前,不敢触碰月郎身上的伤口,只能用柔软的锦缎轻轻将人擡起。月郎昏死中似是感受到了颠簸,眉头微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哼,嘴角又溢出一口血来。
刘义符看着那抹红,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猛地站起身,背过身去,沉声道:“带下去,安置在偏殿,好生照料,不准出任何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