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1/2)
第 50 章
谢弘微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狼毫饱吸浓黑的松烟墨,沉甸甸的笔杆在手中微微晃动,连带着手腕不受控制地发颤。
檀岫唯一的生机,在新皇刘义隆身上。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尖锐的针深深扎在他心头,提醒着他此刻每一步抉择的重量。只有让刘义隆顺利登基,再以新皇之尊下旨赦免檀岫,才能从廷尉大牢那吃人的地方,硬生生将檀岫的性命夺回来。
可刘义隆远在荆州,隔着千山万水,更隔着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前路未卜得如同笼罩在浓雾中的荒原。若不能让他顺利入京,一切皆是空谈。更重要的是,绝不能给谢晦机会——谢晦若先一步控制了刘义隆,那檀岫的死活,仍旧捏在谢晦手中。
他的计策,在心中翻来覆去演练了百遍千遍,每一个环节都推敲到极致,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纰漏都反复斟酌过应对之法,可当真要落笔写下那封关乎生死的信函时,笔尖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忐忑。
第一步,以谢家兵的信符传令。令蛰伏在禁军中的谢家兵精锐,即刻整装出发,星夜兼程赶往荆州。传令的令牌上,刻的是谢晦的名号,行军的旗号,也要打着谢晦的仪仗。他们要对外宣称,奉护军将军谢晦之命,前来迎接宜都王刘义隆回京登基。
谢家兵的首领们只认信符,不知内情,定会以为这是谢晦的指令。而谢晦本人,手中并无调兵的信符,日后即便知晓,也无从辩驳——这支私兵本就被朝廷视作谢家旧部,异动算在谢晦头上,再合情合理不过。
而他谢弘微,在外人眼中代表的是整个谢氏宗族,只需在事后摆出一副“毫不知情”的姿态,斥责几句“谢晦擅动家族旧部”,便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保全谢家中立的立场。
这一步,险之又险。
谢弘微将虎符攥在掌心,冰冷的金属触感硌得掌心生疼,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又开始在心中反复推演,从调兵的时机,到书信的措辞,再到刘义隆看到谢家兵后的反应,都被他反复琢磨,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会不会算漏了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缠上心头,挥之不去。谢家兵的首领们,皆是跟随谢家多年的老将,心思缜密,会不会识破这并非谢晦的真实指令?刘义隆素来对朝中权臣多有提防,会不会根本不信这突如其来的 “迎接”,反而将谢家兵视作叛军,直接武力镇压?谢晦若是反应过来,以他的智谋和手中的兵权,会不会提前派人拦截,反而断了刘义隆的入京之路?
还有檀岫,他能不能撑住?廷尉大牢的日子那般难熬,阴暗潮湿,蚊虫滋生,饭食更是粗粝不堪,难以下咽。何况他有伤在身,他浑身都是伤……甚至还有自己亲自加诸的,他绝不愿意被人知晓的隐秘伤处。若是伤口感染化脓,后果不堪设想。再者,谢晦、徐羡之等人,会不会仍觉得不安稳,在他的计划展开前,就先下手为强,悄悄结果了檀岫的性命?
无数个“会不会”在他心头盘旋,搅得他彻夜难眠。烛火燃了一支又一支,灯花爆了一次又一次,案上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水汽氤氲着升起,模糊了他眼前的视线。他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干涩得厉害,却丝毫不敢停歇,只是不断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试图找出任何可能存在的漏洞。
这一步,他别无选择,只能放手一搏。
第二步,算好时机,给刘义隆送去一封亲笔信。他要以一个幕僚的身份书写,信中要字字恳切。
他会在信中说,檀岫曾在私下寄信于他,信中提及刘义符荒淫无度,朝堂上下怨声载道,谢晦、檀道济二人平日里对刘义符多有不满。更重要的是,要提檀岫曾直言,谢、檀二人以刘义真与刘义符不睦为由,诛杀庐陵王刘义真,此举绝非为了朝廷安稳,而是另有阴谋,恐有天变之险。
他还要替檀岫说一句,当年檀岫调任荆州任职时,曾亲眼见闻刘义隆治理地方清明公正,待人接物大义凛然,心中早已生出敬佩之情。故而檀岫特意托他转告,望刘义隆能稳守荆州,积蓄力量,切勿轻易回京,以免落入奸人所设的圈套,横遭不测。
最后,他要在信中为刘义隆仔细分析当前的局势。徐羡之、谢晦等人联手废黜刘义符,已是骑虎难下,天下人都在看着他们如何收场。宗室之中,刘义符被废,刘义真被杀,唯有刘义隆是最合适的新君人选,他们真心拥立的可能性颇大。只是前路凶险,人心难测,若刘义隆决定上京,务必在荆州留下足够的后手,安排心腹镇守,以防生变。
这封信,要赶在谢家兵抵达荆州、与刘义隆僵持之时送达。早一刻,不足以让刘义隆感受到压力;晚一刻,恐怕就会错失说服他的最佳时机。
谢弘微的笔尖顿了顿,墨滴落在素笺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团。他望着那墨团,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刘义隆素来谨慎多疑,见谢家兵打着谢晦的旗号前来,定会疑心有诈,不敢贸然动身。双方僵持之际,他的信恰好送到——信中提及刘义真被杀的内情,能印证刘义隆心中的疑虑;檀岫那句“望君稳守荆州”的叮嘱,能让刘义隆相信檀岫既怀善意又不知内情;而他最后那句“静观其变,留好后手”的建议,应能依仗二人旧日君臣之情,让刘义隆对进京的把握信上几分。
可万一,万一刘义隆仍不敢回京呢?
谢弘微不敢深想,只能逼着自己继续写下去。笔尖落在素笺上,墨痕淋漓,字字皆是算计,却又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惶恐。
他写完最后一字,吹干墨迹,将信笺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封上蜡印。指尖触及蜡印的温度,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中发紧。谢弘微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眸色幽深,却没有半分笃定的光芒。
他派人将信送出去,又拿起那枚鎏金信符,交给了心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按计划行事,务必……务必赶在谢晦的人前面。”
心腹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零零地映在墙上。
这场棋局,他已落子。
可胜负未卜,前路漫漫。谢家兵能不能按时赶到荆州?刘义隆会不会相信他的话?谢晦会不会识破他的计策?檀岫能不能撑到刘义隆登基的那一天?
无数个问号,在他心头盘旋。
谢弘微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望着天边那一点微弱的星光,心中一片茫然。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