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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旧雪4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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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雪4

自打那日织娘咳血被送去医馆后,孟姨便替沈遥交了学费,让他十月跟着孟汀兰上学堂去了。

织娘定然是要不乐意的,还是沈遥主动说长大后他来还钱,这事才掀篇。至于织娘攒下的那些钱,早就被沈遥在那天回去路上买药花了个精光,一点没剩。

四月是沈遥在学堂的第二个学期,学堂不大,都是街里邻坊天天见面的一帮孩子。最初第一学期,还有人暗戳戳地说沈遥小话。无非就是些“他爹不要他”,“他家挺穷的”,“你看他裤子上有几个破洞”,诸如此类。

小孩子嘛,总是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和那张无忌的嘴。

这些话沈遥听过没有百遍也得有五十遍了,从来没往心里去过。倒是孟汀兰听见这话没少闹着要着和人家讨个说法,沈遥都只是笑着象征性的劝一劝,实际还都是由着小妹去了。要他说,那些说闲话的人也就只会动嘴了,竟然连孟汀兰都打不过。被打的那一方倒是有了新话来损他,叫什么来着?躲在妹妹背后的无用哥。

沈遥听见这诨号乐了半晌,晚上还把这事给孟子霖也讲了,两人揣着饭碗在院前笑地抓不住筷子。等到那学期最后收业测试的成绩出来后,先前说过沈遥的,或是没说过的,都齐齐转变了态度,没几个人再对他瞧不上,态度都好了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过是沈遥拿了那一批学生里的第一。

小孩子嘛,总是慕强的。

孟汀兰倒是比这个第一本人都要得意,见了人就要说:“这是我哥,他是第一!”和这句话绑定的一般都是孟子霖的怒音:“要我说几遍我才是你哥!”

织娘听说了这事,特意做了一大桌子饭,叫了孟姨家三口人一起,五个人挤在小房间里,暖烘烘的,外头下着春雨,倒也热闹自在。

沈遥和孟姨盯得紧,天天都得看着她吃了药才行。不枉二人煞费苦心,织娘的身子倒还真的一天天好起来,虽然偶尔还是会咳出些血,但照那医馆的大夫来说,病了这么多年才开始咳出血已经很难得了。

相较之下,孟姨倒是真的很辛苦,多负担了一份学费,她咬咬牙又多种了几片庄稼。初春正是往外出钱的时候,织娘一天最多也不过就能织出四匹布,好在她手艺不错,拿去镇上也能卖不少钱,解了孟姨不少燃眉之急,倒也挨过去了春天最难的时候。

本来一切都要好起来了,一切都要走上正轨,正是满怀希望的季节,为什么就一定要出一些意外呢?

他刚下了学堂回家来,路上擡头看见天阴的人心发慌,那讲课的老头难得心软了一次,放他们早回了家。隔着一段距离,他就看见自家门前站着几个身穿华服的人,一看就知不是当地人,沈遥压下心中的不安,皱着眉走了过去。

织娘也看出他们并非寻常人,开口道:“几位是来找谁?”

为首的那人挑着眉环视了一圈不大的房屋,最后才落在面前这个消瘦的女人身上。他语气带了些嫌弃,从身旁跟着的人手里接过来一张纸,上下一抖,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道:“这个,林清安……是你吗?”

这是织娘的名字,她似乎也许久没听过有人这样叫她了。自从来了这边,因为她织得了一手好布,大家都管她叫织娘。叫着叫着,她自己也有些习惯了这名号。

她如梦初醒般地点点头,道:“是,是我。请问是……?”

那人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她道:“沈长宁,是你男人吧?”这名字一出口,沈遥瞳孔紧紧一缩,看着那伙人手中的小方盒,心中又是猛地一沉。

织娘听见丈夫的名字,面上一喜,点头道:“是,是不是战事结束了?”

从去年冬日里就开始有这样的传言传来,说边境的匈人撤兵了,长达将近十年的战事终于要结束了。不过传言毕竟是传言,这样的话每隔几年都会这样在人们口中走一圈,没谁是真的把这话往心里去,哪成想这次竟然是真的?

那人得到答复,转头向身边跟着的人一擡下巴,随后,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被递到了织娘左手中,还有一袋沉甸甸的银两,被放在了右手中,压的织娘的手都向下了几分。或许是这两样东西太重,她的双手微微地颤抖起来。

那人道:“沈长宁为国献身多年,以命护国,有功,这是补贴的银两。”说着,又瞥了眼女人身后破小的院子,垂眸打量了一番沈遥的衣着,轻轻哼了一声,边离开边道:“够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咯。”

“扑通”的一声,那伙人的离开好像也带走了她身上仅有的力气,织娘抱着那个盒子跌坐在地上,另一袋银两掉在一旁,昨夜下了雨,丝绸粘上了黑泥。她双目空空地看着地面,而后,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流出来,顺着面颊滴在了沈长宁的骨灰盒上。

沈遥觉得眼前这事一点也不真切,这太突然了。不对吧?一切不是都好起来了吗?

他望着那个骨灰盒,心里想着,他甚至不知道为国献身的爹长什么样子,好像就只知道这么一个名字,沈长宁,听着还陌生的很。唯一能想到的联系,好像就只是一个相同的姓。

记不清这样静静地站了多久,直到雨滴顺着发梢流进脖子,打湿了里面的中衣。他才想起来今日是要下暴雨的,阿娘新染的布还晾在外面。

沈遥走近要去扶起来织娘,未等他靠近,织娘就站起身来,抹了脸上的泪水,将装了银两的钱袋拿在手中,冲沈遥露出一个笑容,道:“我没事。”她摸了摸手中的方盒,眼中带着另一种温柔,和平时望向沈遥的那种不同,他从未见过,也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色,只听她道:“你爹回来了,回家来了。”

沈遥一句话都说不出,他觉得阿娘有些不对劲,但她似乎又是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的。她说完那句话,便随手把沈长宁的骨灰盒放在院中的一处小棚下,转身麻利地去收布匹,她走的依旧和往日一样稳。

街里邻坊之间藏不住话,不到一天时间,所有人都知道沈遥没了爹,织娘没了男人。

孟姨好一顿痛骂,把他父亲骂的狼心狗肺、薄情寡义、好不是个东西。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织娘只是坐在一旁笑,最常答的一句话便是:“没了便没了。你看,没他在,我和阿遥不还是过得好好的。”

织娘虽表现得满不在乎,但沈遥能看的出,她不仅在乎,还在乎的很。他后来去外头看过,院外的棚子下空空如也,骨灰不知道被她收到哪里去了。

织机有时会突兀的停下来,但很快就会再动起来,每天还是可以出四匹布,有时还能出五匹。沈遥有次半夜做了噩梦,一睁眼和织娘对上了视线,见沈遥醒来,织娘笑着说了句:“之前倒是没发现阿遥的眉毛倒是像你爹。”

她本就身体抱恙,又受了这样的刺激,没几天就卧床不起了。家中的织机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其实也不需要再织了,毕竟朝廷给他家分了一笔很多的银两。

沈遥控制着自己的脑子,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但事情不是你逃避他就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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