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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那颗薄荷糖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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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薄荷糖

清晨的光是薄的,像一层被水洗淡了的金箔,贴在教室的玻璃窗上,透进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温度,只剩一片寡淡的白。窗外的香樟树在秋风中站了一夜,叶子又落了许多,枝桠间露出大片灰蒙蒙的天,像是被谁用橡皮擦掉了颜色,只剩铅灰的底。几只麻雀落在光秃的枝头,缩着脖子,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怯怯的鸣叫,又很快被风吞没。

教室里还没什么人。早到的几个都低着头,或翻书或刷题,没有人说话,连翻页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得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空气里有隔夜的沉闷味道,混着粉笔灰和纸张的干燥气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林知夏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空位。

靠窗最后一排,他的旁边,沈星辞的座位。课桌还在,椅子还在,桌面上还放着那本翻到一半的物理竞赛题册,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像在等什么人回来把它按平。

可沈星辞不在。

林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流畅,自然,和每一天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只有他自己知道,拉开椅子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腹擦过冰凉的椅背,像是触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没有往旁边看。

不能看。看了就会忍不住去想,想那个人为什么不在,想他今天会不会真的把课桌搬走,想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清晨,身边这个位置是不是再也不会有人坐了。

林知夏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整齐地码在桌角。语文、数学、英语、物理,还有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错题本。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又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无需动脑的动作,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个空位上一点一点地拽回来。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脚步声、拉椅子的声响、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噪音,把清晨的死寂一点点填满。林知夏低着头,假装在看语文课本,目光却始终落在书页的同一行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门口飘,每一次有人进来,他的心脏都会猛地跳一下,然后在那个人不是沈星辞的时候,又沉沉地坠回去。

他等了很久。

久到早自习的预备铃响了,久到陈老师抱着教案走进了教室,久到窗外的光从寡淡的白变成了浅浅的金。

沈星辞才来。

他从后门进来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校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眼底的青黑淡了几分,可下巴的轮廓依旧锋利,像一把被磨得太薄的刀。

林知夏没有擡头。他只是盯着课本,盯着那行读了十遍也没记住的古诗,余光里却全是沈星辞的身影——他走进来,他走过第三排,他停住了。

然后,他听到了课桌拖动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是木质桌腿摩擦水泥地面的那种沉闷的、短促的声响,像一声被压在喉咙里的叹息。可在安静的教室里,在早读声还未完全响起的缝隙里,那声音清晰得近乎残忍,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在林知夏的心口上。

他攥紧了手里的课本,指节泛白,纸页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他没有擡头,不敢擡头,怕一擡头就会看到沈星辞把课桌搬走的画面,怕一擡头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拦住他,怕一擡头就会在所有人面前哭出来。

不能哭。

他已经答应沈星辞了。在学校里,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要装作没关系,装作不在乎,装作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没有任何交集的同班同学。

课桌拖动的声音停了。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或者说,那种被刻意维持的、虚假的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可林知夏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他和沈星辞之间来回游移,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拴在一起,又不许他们靠近。

林知夏慢慢擡起头。

他没有去看沈星辞的新位置——在教室的另一头,靠前,靠窗,隔了整整四排课桌,隔了无数个低垂的头颅和摊开的书本,隔了一段不远不近、却再也跨不过去的距离。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边。

那里曾经有一张课桌,课桌的主人会在他犯困时悄悄帮他挡住阳光,会在他忘带笔记时把自己工整的笔记推过来,会在课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会在纸条上写“别听,别看,我在”。

现在,那张课桌还在。

可那个人不在了。

林知夏的视线慢慢往下移,移过自己放在桌面的手,移过桌沿,移过那把和沈星辞的椅子并排摆在一起的、空荡荡的椅子。然后,他看到了。

椅子腿旁边的地面上,有一枚小小的、银白色包装的薄荷糖。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躺在水泥地面的细小裂缝旁,躺在从窗户漏进来的一小片晨光里,银色的包装纸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颗被人遗落的、快要熄灭的星。

林知夏认出了那枚糖。

那是他之前给沈星辞的。在晚自习的教室里,在他看到沈星辞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把自己书包里常备的薄荷糖轻轻推到了沈星辞手边,说“放松,请你吃糖”。那时候沈星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糖握进了掌心,攥了很久,久到糖纸都被掌心的温度捂软了。

他以为沈星辞早就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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