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领养 (2/4)
“对,对,十七年前的六一儿童节。”院长忙不叠地回答,“这孩子虽然年纪大了点,但特别懂事,学习也好,去年全市统考排在前五十呢。而且身体健康,所有体检报告都是合格的——”
“我们需要单独和他谈谈。”年长的男人打断院长的话。
院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连连点头:“当然,当然。盛青,你好好回答叔叔们的问题。”她拍了拍林盛青的肩膀,动作有些重,然后快步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厚重得几乎能触摸。林盛青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撞破胸膛。
“坐。”年长的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盛青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能感觉到手心在出汗。
“林盛青,十七岁,六年前因父母双亡被送入本院。”年长的男人念着手中的数据,语速平缓,“父亲林建国,原南京人,后迁至上海经商失败,酗酒赌博。母亲周晓梅,原是珠宝设计师,后结婚成为家庭主妇。六年前的3月12日,周晓梅杀害林建国后纵火自焚,你因在楼下便利店购买作业本逃过一劫。”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记忆最深处。林盛青感到胃部一阵紧缩,那些他努力埋葬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邻居们的惊叫声,消防车刺耳的鸣笛,还有那股味道——烧焦的木头、塑料,和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的手指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之后半年,你在临时监护机构生活,同年九月转入本院。”男人继续念着,然后擡起头,“这些信息准确吗?”
林盛青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些的那个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档,推到林盛青面前。
“这是一份临时监护协议。”年长的男人解释,“沈文从先生和萧枫瑶女士希望为你提供临时住所和更好的教育资源,期限暂定一年。一年后,根据双方意愿,可以考虑正式领养。”
林盛青盯着那份文档,白纸黑字,工整得刺眼。他认出了几个关键词:“沈氏集团”、“临时监护”、“权利义务”。最下方已经有三个签名:沈文从、萧枫瑶,还有院长的字迹。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
年长的男人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提问。“沈先生和夫人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年轻人,为他们患病的儿子提供陪伴和支持。你的年龄、背景,以及健康状况符合他们的要求。”
“只是这样?”林盛青擡起头,第一次直视对方的眼睛。
男人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骨髓配型结果显示,你与沈玉松少爷的匹配度很高。这是重要因素,但不是唯一因素。”
沈玉松。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雪地、紫罗兰色的眼睛、雪白的身影——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林盛青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指尖冰凉。
“他...”林盛青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沈少爷患有一种罕见的白化病相关疾病。”年长的男人语气依旧平静,“需要定期医疗干预。你的配型结果是非常宝贵的医疗资源。”
话说得直白到残酷。林盛青明白了——他不是被选中成为某个家庭的新成员,他是被选中成为一个血包,一个移动的医疗储备。那股熟悉的麻木感又回来了,从心脏开始,向四肢蔓延。
“我有选择吗?”他问,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你有权拒绝。”男人说,“但考虑到你即将成年,离开孤儿院后的生活前景,以及沈家能提供的教育资源——复旦大学医学院的预录取资格,我们认为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复旦大学医学院。林盛青的手指颤了一下。他确实偷偷填过那所大学的预申请,在深夜昏暗的活动室里,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他没告诉任何人,连院长都不知道。那是一个太过遥远的梦,遥远到他只敢在心底最深处埋藏。
“我需要做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签字,收拾个人物品,今天就跟我们走。”男人递过一支笔。
钢笔是黑色的,金属质感,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林盛青看着那份协议,视线在那些条款上游移:提供食宿、承担教育费用、医疗配合义务、一年后评估正式领养可能性。公平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孤儿院待了六年后,任何变化都比静止好。
笔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他犹豫了。脑海里闪过院长常说的一句话:“出了这个门,就再也没人护着你了。”
但真的有人护着他吗?在这里,他只是小孩子们欺凌的对象,是院长口中“年纪太大难被领养”的累赘,是老师们偶尔同情但更多是忽视的存在。
笔尖划下第一笔。林,一个简单的字,他写过成千上万次。然后是盛,青。三个字签完,不过几秒钟,却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男人收起协议,仔细检查签名,然后点点头。“给你半小时收拾东西。我们在楼下等你。”
林盛青走出办公室时,走廊还是空荡荡的。他回到宿舍——一间八人住的房间,四张上下铺,他的床在靠窗的下铺。个人物品少得可怜: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铁皮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零碎:父母唯一幸存的全家福,照片边缘已经被火烧得卷曲发黄;一个银色打火机;几张他在学校得的奖状;一支用了一半的铅笔;还有一本薄薄的素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