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发卡 (2/2)
恨意太浓,裹挟了他的思考。
他忘记了,早上迟到了,王路阳总会和教导主任打着哈哈,掩护他进学校;他过生日,王路阳跟着保姆阿姨学师了好几天,为他亲手做了一个蛋糕;看完球赛第二天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王路阳会轻轻把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他忘记了,他的付出都有回应的。
“刚刚去哪了,回教室没找到你。”王路阳搂着吴蕴的肩膀往校外走,黑色的书包被他提在手里,不安分地甩来甩去。
吴蕴顿了顿:“买水去了。”
“我的嘞?”王路阳把自己的书包甩到肩上挎好,把手掌直挺挺地摊在吴蕴面前。
“我……”吴蕴躲避着王路阳的眼神,“忘记给你买了”。
“没良心啊,我画了一下午的画,快渴死了,”王路阳佯装着生气,实则亲昵地伸手,就要去翻吴蕴的书包,“把你的拿来给我喝一口……”
“啧。”吴蕴侧身一让,烦躁地打落了王路阳的手。
王路阳被这么一挡,不可置信地呆滞了两秒,然后才尴尬地收回手,小声找补道:“不给就不给嘛,小气。”
吴蕴也回过神来,感觉到了自己刚刚的动作神情都“暴露了”,王路阳的最好的朋友,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温和友好包容,总是能容忍王路阳所有的亲昵胡闹。
可是此刻,他也实实在在地恨透了王路阳,嘴巴虚虚一张,连虚情假意的解释道歉都没说出来。
王路阳见吴蕴不说话,也不再胡闹了,两人就在那种尴尬微妙的氛围里,沉默着走了几分钟,直到王路阳突然开口:“吴蕴,我不喜欢女生,喜欢男生。”
吴蕴停下脚步,一脸震惊。
王路阳故作轻松地笑笑:“吓到啦?哎呀,其实本来想上了大学再告诉你的,怕你替我操心,毕竟你也知道,我爸妈肯定不会接受。所以本来想,等上了大学,去很远的城市工作生活了,再慢慢和你们摊牌,对你们的影响也会小一点……”
王路阳还在喋喋不休,完全不知道,身边目瞪口呆的吴蕴在想什么。他在最恨王路阳的时候,得到了一把最能杀死他的利剑。
不久后,王路阳是个同性恋的风声就在学校里流传了起来,与此同时,大院王家那让人羡慕的好儿子喜欢男人的事,也在北城的各个机关单位传了个遍。
三人成虎,谣言愈演愈烈,超出了吴蕴的想象,他甚至在贴吧看见了所谓的王路阳的不雅视频,虽然视频里的人,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侧脸,但不妨碍人们化身侦探,群情激昂地传播讨论,然后鄙夷地讽刺着曾经最亲近的同学。
神明跌落神坛,世人不止是无辜看热闹的旁观者,他们的关注、讨论、甚至沉默的纵容都是推波助澜的手。
严肃正气的官场世家,转眼成了北城的一个笑话。王泽兴驰骋官场一辈子,没想到有一天他站在大会讲台上发言时,往下一看会都是捂着嘴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自己的儿子成了身上洗不清的污点,以致于自己即将进行的重要调动也搁置了。
而这一切风浪的平息,也许只要王路阳的一句“不是”就可以,可惜吴蕴知道,王路阳那么高傲,他不会违背自我,折中求全。
气急败坏的王泽兴赵溶月,亲自把王路阳从学校接回了家,问他怎么回事儿,王路阳高高扬起头:“对不起,爸妈,我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但我确实喜欢男的,是同性恋。”
那个时候的王路阳,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即使面临滔天的恶意,他也相信着“清者自清”“世界是简单美好的”“父母最终会包容他的”,他不觉得“喜欢男生”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个罪恶。
直到王泽兴强行为他退了学,把他关进了郊区的别墅。
在那里,他的高傲和坚持成为了一次次疯狂的电击,和无数个不见天日的禁闭。他在封闭逼仄的房间里,不知日月流转,甚至连辨认时间都变得困难。
墙绘还差一点没有完成,喜欢的大学成了遥远的一个梦,想象中不影响父母的未来不存在了,但他从没有恨过吴蕴。
虽然从流言发酵,恶意翻涌的那几天起,他就再没有见过吴蕴了。
王路阳和吴蕴两人再次相见,是半年后的机场。命运陡然翻转,吴蕴拿着保送通知书,看着父母在他的升学宴上推杯交盏,客气地接受着别人的恭维夸奖。心中微茫的愧疚不见了,没有王路阳的世界,他感觉到畅快淋漓,像漂浮在天上的云朵,膨胀又快乐。
而王路阳目光呆滞,早已没有了以前的鲜活灵动,人瘦了一大圈,像索命的鬼魂。
那么骄傲的王路阳,终于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违心地承认自己是变态,自己的病被治好了。因此获得了“赦免”出国的权利。
两个人站在机场闸机口,王路阳平静地问吴蕴:“为什么?”
七岁时吴蕴的“为什么”,终于成为了十七岁时王路阳的“为什么。”
然后他听到吴蕴回答:“因为我恨你啊,王路阳,我恨你。”
“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恶心、压抑到喘不过气来。我爸、老师、同学永远都只能看到闪闪发光的你,而我只配站在你的阴影里,当你的随叫随到的狗吗?也该换换吧,换我赢一次,你来尝尝被践踏,被侮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