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手链 (2/2)
向晚就那么站着,直到好几分钟过去,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才找回神思,而他的指甲早已经深深抠进了抱着的纸箱中。
“把这些搬走,基本上就差不多了”,贺婉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轻松,轻轻柔柔地钻进向晚的耳朵,像一圈一圈的水纹,将他的悲戚和痛苦无限漾开。
“就这么着急吗?着急到都不愿意演一演,装一装,陪我到高考结束?妈!你真的就那么恨我吗?”悲戚和痛苦渐渐深入,演化成了疯狂的愤怒。一个声音在向晚心中嘶哑地叫嚣,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胸腔深处一点点蔓延的愤怒,将嗓子烧得又干又涩。
“我先抱去车上”,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陌生的男人抱着收纳箱,和呆滞的向晚四目相对。
“你谁啊?”是了,是餐厅中的那个男人,他穿着一身休闲套装,淡定地站在向晚的家里,脸上没有一点鸠占鹊巢的不安,反而满不在乎地问向晚“你谁啊?”
克制的火焰和周身的血液一起翻涌上头,终于将向晚的双眼烧得猩红,他突然觉得无比的耻辱,像被人剥光了丢在大街上,被来来往往的路人调侃、打量的耻辱。
“怎么了?”向晚朝着男人的方向挪了一步,没来得及开口,听到动静的贺婉婉就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折到一半的连衣裙。
这位永远优雅镇定的女士,在看到向晚的瞬间,终于展现出了一丝慌乱:“向晚?你……你不是在上学吗?怎么回来了?”
明明是自己的家,为什么所有人见到他都会问,你怎么回来了?倦鸟归巢,叶落归根,回自己的家,为什么还要问为什么?纸箱下的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一头野兽在向晚沉重的吐息中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狠扑向前,他真的受够了。
有那么一瞬间,向晚甚至感觉到他的意念已经冲上前去,给了那男人一拳,然后崩溃着扯着贺婉婉的衣袖,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生下他却又这样对他?
可终究,他还是什么也没做。
向晚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盯着贺婉婉,终于还是在她那一抹微末的慌乱中败下阵来。贺婉婉从来都是那么地自信、从容,这是向晚第一次见到她的慌乱,胆怯。
原来,贺婉婉也会因为自己情绪波动吗?她也会害怕,会在意自己的感受吗?这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发现”,让向晚的心软了下来,他的手松了松,野兽掩旗息鼓,安静蛰伏。
算了吧,算了吧。
“放了东西,马上……”向晚拖着灌了铅般重的脚往自己的卧室挪了一步,准备最后再做一次没有痛觉的“行尸走肉”,反正他已经“麻木”了十多年了,不差这一天。
可是,最后一个“走”字没说完,他突然感觉眼睛被什么东西晃了晃。
向晚有些呆滞地转过头,往闪光处望去。夏日午后的阳光,明媚地照在男人手腕上,阳光下,一条挂着红色小星星的手链,亮闪闪地晃动着。
后来,在海洲监狱的无数个不眠之夜,向晚都在想,如果这天他没有转头,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可惜这世界上,没有如果。
“嘭!”脑袋中那根叫“理智”的线随着手中箱子的滑落,彻底断掉,箱子里的试卷、数据纷纷扬扬撒了一地,像他即将零落破碎的未来。
“这……这是什么?”向晚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眼睛因为充血,瞬间变得通红。
“你手上戴着的……是什么?”几乎是靠本能驱使着,向晚毫无意识,就已经走到了男人面前。他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的手腕,想要确认清楚。
“咳,”男人顺着向晚的目光往下,瞄了一眼手腕上戴着的,他和贺婉婉的定情手链,莫名心慌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将手腕往后藏了藏,“没大没小,老子戴什么关你什么事!”
可是向晚好像没有要配合他“翻篇”的意思,他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不顾一切地拉扯着男人试图遮挡的手腕,一边扯一边咆哮道:“我问你,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男人被突然发狂的向晚吓了一跳,挣扎中,不甚将手中的箱子摔在了地上,贺婉婉的粉底液、防晒乳、滋润霜……各种瓶瓶罐罐摔了一地。
“向晚!”贺婉婉显然也被莫名其妙的向晚吓了一跳,刚刚还能看到的慌乱、局促消失不见,变成了向晚最熟悉的厌恶和嫌弃,她挡在男人身前,将向晚的手狠狠甩开,叫道,“向晚,放开!”
身体早已脱力,在惯性的作用下,向晚跌倒在地,他擡头,悲愤交加地看着贺婉婉,像一只凶狠的小狼。
十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恨贺婉婉。被丢在幼儿园没人接的时候,在急诊室门口被甩一巴掌的时候,在生日当天被忽略无视的时候,在春节团圆饭桌上,被倒掉自己最喜欢的糖醋排骨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恨过贺婉婉。
他就那样,仰头,带着无限的恨意,看着贺婉婉,像是要把她的样子记在心中。
几秒过后,向晚决绝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回了自己的卧室,从抽屉里取出他藏了六年的东西,又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贺婉婉面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了一脸了,向晚就那样倔强地流着眼泪,将掌心摊开,递到贺婉婉面前。
颤抖的手心里面,是一条因为长期没有佩戴保养,而有些氧化发黑的手链,手链上挂着一颗红色的小星星,和男人手腕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妈?这是他的,还是你的?”向晚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