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2/3)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江氏与陈氏不睦已久,不知道山匪们是消耗石脂水的重要出口之一,不知道有经验的山匪根本不可能劫持朝廷的车队,也不知道好端端的百姓为什么会冒那样大的风险去落草为寇。
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太多不能让朝廷知道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身份敏感,根本不该去招惹这样的麻烦。
他只知道在他眼中这群所谓的山匪根本不足为惧,哪怕只有他一人,带领一只小队也足以剿灭这些残兵游勇。
这样想了,他也就这样做了。
十二岁的少年,根本想不了太多,也想不了太周全。
趁着夜色,趁着无人知晓的时候,陆蒙偷了山匪所在那座山的地形图,带了一小支队伍趁夜入山,救出了年仅八岁的江府小公子江瑀。
那是陆蒙第一次见到江瑀,也是他第一次知晓那些仅存在于大人们口中和书卷上的所谓百姓,究竟是什么模样。
那些人其实根本不是山匪。
在当地有名有号的山匪都知道如何避免招惹麻烦,他们即便要劫持,通常也只会劫持一些富商。
而这次的流寇之所以会劫持朝廷官员的车队,是因为他们不过是一群吃不起饭又走投无路的流民。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去了土地,不知道活下去为什么这么艰难,也不知道只存在于大家口口相传中的所谓大官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又在哪里,是什么样子。
他们只知道自己和孩子快要饿死,他们只能想到这样的方法去博取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正巧碰上江瑀的母亲带着他回娘家探亲,正巧遇上这一伙流民,事情就这样顺理成章发生了。
陈氏不能去剿匪,一来是因为陈氏与江氏不睦,二来也是因为,一旦救出哪怕一个江氏的人,芜州匪患的事都将会被朝廷知晓。
车队可以是路上翻了,可以是车夫中途起了歹意想要谋财害命,可以是其他许许多多的原因,导致江瑀和母亲没能回到京城。
唯独不能是因为芜州的山匪。
朝廷一旦派兵剿匪,那么芜州真正土匪必将在劫难逃,而陈氏与他们之间的勾结或许也将瞒不住,这是第一层原因。
芜州为何会出现大批灾民,朝廷下拨安置这批灾民的赈济款又去了哪里,这个问题当地府衙根本解释不清,这是第二层原因。
那时的端亲王府与陈氏关系融洽,芜州更是连通朔方与京城乃至霖州的重要枢纽,若得罪了陈氏,那么日后朔方军的粮草战备便全要受限。
朔方军是替朝廷守前线的,若粮草出了问题,是当真能要了前线战士们的命。清河郡主作为一军统帅,不能不想到这些事。
所以谁也不能去救江瑀母子,他们似乎只剩下丧命于此这一条路可走。
却偏偏陆蒙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这样闯入了那座山,看到了那群瘦骨嶙峋尽是些老弱妇孺的所谓“山匪”,看到了满地鲜血与残肢,见识到了人在饿到极致的情况下会做出怎样可怕的抉择。
哪怕陆蒙曾跟着姑姑见识过战场,也不免被这样的场面吓到,更不要提那时不满十岁的江瑀。
他像是被吓傻了,陆蒙见到他的时候,他呆愣愣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陆蒙险些要以为这孩子已经被吓死。
可在他上前的时候,小小的孩子却又紧紧攥住了陆蒙的食指,攥得那样紧,不住地颤抖着。
陆蒙想,如果连他都会害怕,那么这样小小的,看起来如此文弱的孩子亲眼见到母亲与仆从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惨死自己眼前,该是怎样的惊恐和痛苦。
他于是摘下自己的发带,盖住了这个孩子的眼睛,抱着他离开了那所谓的匪窝。
江瑀一路无话,一点声响都发不出。要不是还有呼吸,陆蒙几乎要以为怀里抱着的是个没有生气的布娃娃。
可离开匪窝后,小小的孩子却忽地发出了虚弱的声音。
他仍被布条蒙着眼睛,死死搂着陆蒙的脖子不肯松手,趴在陆蒙耳边很小声道:“爹爹说,北狄被打跑了,百姓们就可以安居乐业了。可是……为什么没有啊?”
陆蒙愣怔许久。
他自己也是个孩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一个更小的孩子这样的问题。
他也一直以为只要赶走外族,大梁就可以国泰民安,他同样不明白为什么。
但他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