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考城隍（二） （1/2）

考城隍（二）

一路急行，李钰心里想着事，并未在意沿途的风景，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到了地府之中。这次他认出来了，这不是普明宫吗？楚江王殿下的地盘，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来到这里。

引路的阴差将他们带至殿外，进去通报了一声，一名身着官服的小吏出来，对他们二人道：“里面正有其他人在考试，你们二位随我从侧门进去，先在一旁等候片刻，等这一轮考完帝君自会召见你们。”

正在考试？李钰和白行野对视一眼，没再多问，随其进了殿内，惊讶地发现殿中居然坐着好几位神官。这一次普明宫中不再是楚江王坐于主位了，为首的是一位头戴苍碧色的冕旒冠，身穿青色袍服，手持青圭玉板的中年男人。他端坐于御座上，眉眼冷峻，气度威严，与其说是神官不如说其更具帝王威仪。这身打扮李钰在岱庙见过，只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位就是东岳大帝了。而他两侧另有几位神官依次序分坐，李钰觉得上面的这些个神官必定也都来历不凡，毕竟普明宫之主的楚江王殿下都坐在最靠外侧。只是除了东岳大帝，李钰都分不出他们谁是谁，只有一位他能认出来，便是关圣帝君，也就是关羽。他身着绿袍，面如重枣，美髯垂胸，如此经典形象，但凡看过三国都认得出来。

不过，还有一位神官让人在意，这是位神官吧？之所以生出这样的疑问，是因为这位穿得着实有些不修边幅，与其他神官着装相比甚至可以说得上寒酸，一身道袍都没穿好，只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而且最奇怪的是他明明看上去是个壮汉，留着长长胡须，头上却顶着两个小娃梳的双髻，手持一把芭蕉扇，不时还扇扇风，比起神官更像个闲散仙人。可这位仙人却坐在东岳大帝右手边第一个，想来地位定是不低的。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神仙，李钰难免紧张，不安地拉了拉白行野的手，这才稳住心神，两人站得很近，宽大的袍袖正好盖住二人相牵的手。旁人看过去，只以为他俩站在一旁静静等候，就是站得太靠近了些。

而在诸位神官面前，正有两名读书人坐在大殿中央考试，这二人一老一少，他们坐在蒲团上，面前各有一张桌案，两人皆手执毛笔奋笔疾书中。这就比较出乎李钰的意料了，他以为的考城隍是许多人的竞争，结果没想到应考的人如此之少，这效率……也难怪他们常州府的城隍这么久了都还没有分配到位。

此时，殿中二人的文章都写到结语处，李钰和白行野并未等多久，就见二人放下了笔。一名官吏将二人的文章呈交殿上，先由东岳大帝一阅后，再交由其他神官传看。大概其中一人的文章写得好，诸位神官传看时皆是交口称赞，频频点头，想来此次考试应是那人被选上了。

东岳大帝叫其中名为宋焘的人上前，那名年龄较大的男人恭敬地往前迈步，躬身施礼，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只听东岳大帝拿着宋焘写的文章念道：“你文中所言‘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①，这话写得很好，剖心见性，洞若观火，城隍就当有如此明察秋毫之能。如今河南缺一城隍，就由你去赴任吧。”

宋焘听了此话立刻跪地谢恩，而站在一旁观望的李钰和白行野，却因此言各生心思。李钰一字一句咀嚼着方才东岳大帝念的好句，忽然想到曾经他说白行野，叫他不必如此直白地将积累功德挂在嘴边，当时白行野回他，‘难道因为他做好事说了出来，就平白比那些不说的低了一等了吗？’。当初他们是在贫嘴玩笑，李钰也清楚白行野虽如此说，却并非真是抱着积累功德的目的在帮助他们所遇到的人。可这玩笑话竟与众神官此时选拔城隍时的认可之言隐约有些相悖，李钰就不由生出些不同的意见，分明都是行善之举，不求回报的善行固然高尚，可有心行善或者说有目的地去行善，难不成就不算行善了？那些得到对方帮助的人，难道会因为对方是有目的而为之就没有因此获利吗？

李钰并未与白行野交流，可白行野此时也默契地生出类似的想法，所谓“赏善罚恶”，赏善，到底是赏的是善心还是善行？罚恶，罚的又是恶意还是恶行？这位宋先生所言自然有一定的道理，可未免也有失偏颇了。

两人默默无言，若有所思，却不曾想此时东岳大帝忽然开口道：“李钰，你上前来。”

李钰微微一愣，转眼看向白行野，白行野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安抚一笑才松开手让他快去。李钰忐忑地从一旁走出，站到宋焘旁边的位置，对着殿上的神官们拱手一拜，再起身时，没想到就看见众位神官正交头接耳说个不停。李钰竖起耳朵，听到他们居然小声在说，“这就是那个李钰？”

“是他吗？看起来如此弱，居然还敢在地府里当着鬼差的面大骂前任宋帝王？”

“把一任阎王气到亲自出手，那是骂得多狠？”

“真是看不出来这人有这么大的胆子啊……”

李钰嘴角抽了抽，他大骂前任宋帝王的事居然在神官之间都传开了吗？而且这些神官们一个个的，怎么感觉这么八卦呀？

“咳咳。”东岳大帝清了清嗓子，众神官这才停止了讨论，只见东岳大帝黑着脸，沉声对李钰问道：“当初你在地府挺威风的，骂起人来义正言辞，掷地有声，方才你在一旁都听到了，观你神情并不十分认可的样子，可是对宋廪生这句话有何看法？”

众位神官仙家都认可的，他哪里敢有什么看法？李钰立刻紧张起来，忍不住就去看白行野，白行野也不知东岳大帝这是要干吗？见李钰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就想上前解围。谁知此时，东岳大帝身旁坐着的那位闲散仙人摇着芭蕉扇道：“你也不用这么紧张，你是怎么想的？说出来便是，这里都是神官仙君，没有人会真与你个小小凡人计较的。”

这位仙人一开口，白行野先止住了上前的动作，规矩地站好，只冲李钰点了点头。李钰见状，又看了一眼那位拿芭蕉扇的仙人，见他笑得一脸和善，目光中隐隐还含着些鼓励，便也心一横，既然你们非要问，那我可要说了。

“我连童生都不是，一点拙见而已，实在算不上什么看法。”李钰先是谦虚道，还冲一旁的宋焘拱了拱手，而后话锋一转，“只不过听了宋公这一句，确实心有疑惑，还望诸位指教。”

神官们都来了精神，倒要听他能讲出什么道理。

“我想请问众位神官仙君，‘有心为善’，为了博取名利也好，意图福报也罢，既是行善岂因有意为之便不是善行了，接受了这有心之人善行的人，岂非因为对方是有意为之就能坦然接受好处，也可以不知感恩了？”

殿上倏然寂静，而李钰还没准备停下，既然都让他说，那他有疑惑当然是要问出来的，他继续道：“‘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诚然世上之人皆可能出现无心之过，可其造成的恶果，难道会因为无心之失就消失不见？普通人无心之失或许只是犯些无伤大雅的小错，可若是帝王将相无心之过，那又会牵连出多少恶果？难道因为本无恶意造成了不良的后果，这些错误就能完全抵消了吗？”

李钰句句皆是问句，却明明白白地表现出自己对此言论的不赞同，众位神官还没发话，宋焘先紧张地辩解道：“我，我并无此意呀……”

李钰也立刻拱手作揖道：“宋公勿怪，小子读书少，又只听了这么一句话，必然有断章取义之嫌，我方才所问也只是针对于这一句话的疑惑，并无冒犯宋公之意。”

他话说的有理，态度也十分谦逊，反倒是宋焘一时不知说何才好了。

“哈哈哈哈哈……”殿上那闲散仙人忽然笑出了声，指着李钰对东岳大帝赞道，“我看这小子好，有我一门风范。”

原本还沉着脸的东岳大帝也跟着笑道：“正阳真人慎言，这小子可是我看上的城隍苗子，您可就别跟我抢了。”

正阳真人？正阳真人！那不就是八仙中的钟离权！吕祖的师父，行野的……师祖？！李钰一脸震惊地看过去，那梳着双髻的长胡子壮汉也正看着他，笑得一脸促狭。李钰立刻又去看白行野，对方冲他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没错，这就是我师祖。”

李钰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就听东岳大帝对他道：“那依你之言，应当如何赏善罚恶？”

他又不是法官！李钰只觉头大，强自定了定神，想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道：“个人拙见，人无完人，若全只论心太过严苛。伪善之人虽招人厌弃，可若其伪善能一直保持，如何不是一种真善呢？而那些有无心之过的人则应就事论事，要以其无心造成的后果来判定如何惩罚才对。况且阴司自有律法，皆按章办事才不出乱子，只是法理之下还有情理，若确为无心之过，其情可悯，从轻处罚便是。可若只论心，我这俗人恐怕看不出真心，毕竟真心难辨，行迹却可证心。”

此话一出，东岳大帝忍不住面露惊喜，赞道：“说得好，论心迹之辨，心非不改，迹却可循。判定赏罚非迹无以为据，非据无以服人，这才是治理之言。”

东岳大帝话罢，其他神官有附和的，也有点头的，心里都想的却都是，竟是小看了这敢骂阎王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