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六十五—— (2/2)
也果真有那篇《如何分辨:杂草、小麦、韭菜和辣椒苗》。刘义成回忆起他们一同躺在炕上,卓哲红着脸,眼睛里噙着泪光,一字字地读给他听。
他记得那每一个字,读到后边,他已无需再翻字典,卓哲就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念着。
在那篇《各种动物的授精行为分析:禽类(鸡和鹅)、哺乳类(猪、羊、马,对比人)、其他(虫类,鱼及两栖类)》里,专门有一节,小标题是《从生理角度论人类是否会分泌毒液》。
先是举例了坊间谣传,而后从人体生理的角度否定了这一可能性。
再后是他亲自验证,所谓「毒液」可食用,食用后无不良反应,只是味道不佳。
回想起来,刘义成那时也不是那么确定。他那时想,他就算没有毒,也只会给他人带来厄运。
不然为什么父母亲人一个个离他而去,两人妻子都惨死在他家中,就连后来走得近了些的邹支书都遭遇大火。
把这些话跟寡妇说了,寡妇哈哈大笑,笑了他三天,到了第四天,硬是要试试,说要比比看,到底是她命硬,还是他命硬,到底是谁能克死谁,到底是谁更毒。
这一试倒好,直接试大了肚子。两人都不愿要孩子,可就算寡妇每日操劳,上蹦下跳,孩子还是生了下来。
后来寡妇说是给孩子买东西,几次到城里去,再回来,就是来收拾东西了。
刘义成帮她收拾打包,寡妇就抱着孩子看他,最后奶了一次孩子。
“那我可走了啊。”
“啊。”
“你可真是块石头。”
“嗯。”
“嗯嗯啊啊,你还会说点儿啥?难怪人家要走,憋都憋死了。老刘啊,你就多说一句。
我一个村里人,猛地去城里生活,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其实我们这么过日子也挺好的,你说你乐不乐意,你乐意,我就留下来陪你。”
刘义成记不大清那时他说了什么了,但他记得当时和卓哲说过的每一个字,无数次的演练过后,也在他脑中无数次地回放。
或许是在此之前,他的脑袋太过空空如也,所以自打那天他见到那个人,他喋喋不休说的每一句话,他说的新奇话,就算听不懂,他也都全记得。
读完厚厚的一个本子,刘义成又把手头的信都拆了,按时间排布好,一封封看去。
有的是给他讲述工厂里的琐事,有的是追忆山中的生活。还有刘田拆开的那一封。
“刘,我昨晚又梦到你了,我梦到你在砍柴,砍了小山一样的一堆柴,堆在一起,然后我跳到柴里,柴「哗」地就都着了起来。
然后你也走到柴里,走到我的身体里,我吞噬掉你的皮和肉,你烧起来好香啊……
总之,最后我灭了,我们都变成了一把灰。我时常会想,刘义成,你会做梦吗?你的梦是什么样子的呢?”
刘义成当然会做梦,那一晚,他又梦到了他。
梦中他的男孩儿是个诗人,戴着毡帽,眼神灵动,拿着他的本子,一会儿叽叽喳喳,叫声像一只画眉鸟,一会儿奋笔疾书,一会儿又哭又笑。
刘义成想让他别哭,却说不出话来,他的嘴长死了。他想走向他,双脚却深陷在泥潭里,他向他伸出手,泥土蔓延生长着将他包裹住。
他并未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在深深的泥土里,他在地底仰望着他。
就在他放弃抵抗,愈发下陷的时候,小诗人似是发现了他,双手将本子抱在怀里,问:“谁在树后?”
一切的禁锢都消失了,他从树后走了出来,风带下一大片小白花,叮铃铃地从他们面前散落,他的唇齿间都是略带苦涩的槐花香。
他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