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雏鸟情结 (1/2)
雏鸟情结
附中的教室很小,光是学生坐都勉勉强强,加上崔雪又多了一束花,位置更是挤得要命,动一下都很困难。
崔雪没把别人送的花带回过教室,之前收的那几捧都在外面处理了。他没养过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打理,上课的时候还要分心想他的花该怎么处理。
带回家肯定是不行了,崔用一定会想方设法从他这里套出关择谦的联系方式,然后以各种理由问他要钱。
不行。绝不能让崔用知道关择谦的存在。
之前崔雪交的那些朋友哪个不是被崔用吓跑的,他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崔用的存在。
崔雪的想法很单纯,只要不被他们发现自己是崔用的儿子,就不会有人害怕自己。他已经活在崔用的阴影下十七年了,他不能让崔用毁了自己的人生。
因为崔用,他总是不敢在别人面前擡起头,总是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卑微与懦弱仿佛刻进了基因里。
所有的人都在阳光下,只有他一个人被埋藏在雪山里。
没有光也没有热,没有希望也没有勇气,什么都没有。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也早就变得冰冷。杀人犯的儿子这个称号已经跟了他十年,他每一天都在渴望精神能得到昭雪,哪怕只有一个人相信他是无辜的,相信崔用的所作所为与他无关。
可是并没有。
人们宁愿相信所谓的科学,相信基因的力量是强大的,也不会愿意花时间去探究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是否还存在良知。因为这是习惯,是天性,是人类社会始终存在的陋习。是无法更改的。
那时的崔雪还太小,不明白什么是刑法,什么是犯罪。他只知道他的爸爸做错了一些事情,被警察叔叔带走了。他们说,犯了错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可是他又做错了什么?
崔用被带走那年他才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他甚至还需要人来照顾,可他的父亲就这样被警察带走了。
也许是因为愧疚,那天走的时候,崔用连头都没回,上车的背影是那样狠绝,就好像,离开的不是自己的孩子。
崔用佝偻着背上了车,擦肩而过时,冷风扬起的粗粝沙尘磨得崔雪稚嫩的脸颊泛起一层明显的红色,狂风暴戾地向他伸出利爪,像是歇斯底里的恶魔。他就站在风暴中心等着,等他狠心的父亲最后再回过头看他一眼。
但崔用就那样走了,似乎身后只是一片灰烬,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东西。
这些年崔雪是怎么走过来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崔用走的时候留给他那冰冷的眼神和决绝的背影。
他也是个需要爱的小孩子,哪怕是在梦里,他都希望崔用再回头看他一眼,告诉他,其实你不是没有人爱的小孩,有人会来爱你,会有很多很多的人来爱你。
但是并没有,十年了,在崔雪的梦里,他的父亲从来没有回过头。也没有人来爱他。
渐渐的,他快连崔用长什么样都忘了,只有那个背影还清晰地刻在他脑子里。被乡里邻居骂的多了,有时候崔雪也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也他和他爸一样,是个潜在的杀人犯呢?
他母亲死得早,没有人来教他是非对错,他只是在生活的重压下学会了观察别人眼色,依照别人给予他的眼色来评判对错。他只做别人认为对的事,因为他没有自己的价值观,分不清楚对错。
他不敢做错事,因为没有人来帮他兜底。他只有自己一个人,上学,吃饭,做家务,都只有他一个人。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他爸杀了人能不要那么紧张,不要留下那么多破绽,又或者是他们那个邻居不要那么热心,别多管闲事地去报警就好了。那样的话,他就不会过得这么惨,也不用受到那么多人的唾骂了。
他是个在唾骂声中长大的孩子,他痛苦,他卑微,他也想得到父母的爱。可事实就是,他除了谩骂,什么也没有得到。
也许,他该自私一点的,把所有的错都赖到别人身上就好了。他那么小,他能有什么错?这一切都是他那个混蛋的父亲留给他的,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
可是他没有,他还是愿意相信他的父亲是无辜的。尽管他的确杀了人。
他实在是太需要爱了。一个人流浪了这么久,他也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能为他遮风挡雨,托住他委屈了这么多年的心。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是爱着崔用的,还是对他有着雏鸟情结的。毕竟那是他的生父,是世界上唯一还与他有着血脉亲情的人。
这么多年的思念怎么会造假?
但当他知道崔用要出狱时他还是怕了。为什么怕?他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这个社会对杀人犯的恐惧也传染了他,又或者是因为崔用临走时留给他的那个喋血般的眼神,他就是莫名地对崔用的到来感到害怕。
他还记得他们的家在哪里吗?他会回来吗?已经改过自新了吗?会重新杀人吗?那些邻居会怎么看自己?又重新变回杀人犯的儿子了吗?
明明他那么努力才让自己的生活归于平静,让大家放下他是个杀人犯的儿子这一桩罪行。难道只要崔用一回来,所有的努力就这样前功尽弃了吗?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桩泥塑,无论怎么用力地清洗都无济于事。他只会融化,不会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