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先验主义 (1/3)
先验主义
“好吧,我说了吧。你是不是觉得这种感受很窝囊?可这也是实践得出的结论。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带我逛商场,那个售货员特别鄙夷我妈,因为我妈当时穿得一般,她问那个柜台里的首饰是不是纯银的,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售货员翻了个白眼,用特别高的语调说这是纯铂金的!”
“就是……怎么说呢?那一刻我特别难受,我觉得自己很无能,当时我只有几岁,我一句话都没说,就像个傻逼一样杵在那,真的。我后来回想起来,就特别痛恨我爸,我觉得他特别畜生,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畜生的男人,我有时都恨不得杀了他。可是人生就是这么无奈不是吗?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任凭这一切发生,再用时间去填补,到最后我依然记得这件事,可是却只能记得这件事。我还得安慰自己,很多人都经历过这样的事,你看啊,我们普通穷人的世界就是这样,连委屈都那么相似,根本就没有特殊性,这是穷人非常常见的遭遇,那很多人可能会说,你别问啊,你别买啊,没钱不就这样吗?有钱就可以狠狠打脸啊!谁让你穷啊!”
“但是不能拿穷当理由啊,穷不是错啊!”
“我现在虽然依然没有钱,但我起码可以反驳她,因为她可能月薪也不高,金店又不是她家的,我甚至可以投诉那个店员。但是我一直记得那一天的自己,弱小敏感的自己,我知道这种事情很寻常,很多人都经历过,但我就是不能释怀,我总是在想,如果我也含着金汤匙出生,如果不是家道中落,我这辈子不可能受那种委屈,社会人有成千上万种比它更严重的委屈,但我就是记得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记得它,我想可能是那是人生第一次我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认为我无能。”
“可能我也会想,是不是我爸无能,是不是我妈无能,是不是再往上数一代,是那一代无能,是不是社会不行,是不是投胎投错了,我都想过,但是最后我还是会落到我自己身上。我想很多,我想这事没什么大不了,我想这跟穷没关系,就纯属那个店员没素质,反正就是……哎呀,就是一件小事,就能记很多年,后面可能还发生过更多恶心的事,但还是会记得它,就是这么奇怪。那后面那个赔钱的事儿,我家赔偿……唉,算了不说了,好几把累。”
他和任何人都没说过这么多话,他不是一个热衷于表达感受的人。周予绝只会针砭时弊,只会输出观点,他输出时都是客观的,站在旁观者视角。他只和宋断表达过自己的内心,看得出来他憋很久了。
“不说这个了。”周予绝叹了口气,“我真是太久没说这些了,我感觉我说了好多废话。我已经忘了我们之前是什么话题了,应该是有关占有欲的事儿。”
“对了,你要说啥吗?”周予绝看着他:“你先说,我再说。”
“下次放假我跟你回去那个商场,我们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包起来,开除那个店员。”宋断说:“我可以让他全家后半辈子都找不到任何工作。”
周予绝:“……”
“宋断这是重点吗?”周予绝一口气差点没吸上来:“我在感慨人生,你要给我……那玩意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出气。”宋断说:“出气,就能释怀。”
“你好简洁好精辟啊。”周予绝说:“而且还很……歹毒啊,兄弟,你要让人家全家后半辈子喝西北风啊?”
“那不然呢?”宋断说:“不是你说的吗?有钱就是有能力,有能力为什么不用?穷人可以感慨没钱,有钱人自然也可以用钱,不合理吗?”
周予绝摆了摆手:“你这太狠了,没有必要。”
“我觉得很有必要。”
“那你这么说完我就已经释怀了,就不需要你真的去做什么了,虽然不是我自己的能力,啧,我自己有能力也不会这么干,宋断你真的是……真的是这么狠的人吗?”
周予绝忽然就扶额,想起了一次在学校超市门口,一次在体育场厕所,宋断打人也不留余地啊。
不能结仇,分手也不能结仇。
“老宋,我真的释怀了。”
宋断:“我跟你保证,这种委屈你一辈子都不会再经历。”
“那别人呢?”周予绝挑起嘴角和眉毛:“你没有心怀天下的胸襟吗?你不想去让全天下所有的穷人都不受歧视吗?”
“你在聊什么?”宋断说:“聊人类诞生以来就不可能消除的阶级矛盾么?”
“有意思。”周予绝说:“我现在非常释怀,但是这个话题没有必要继续了,我现在想聊占有欲的事儿。”
宋断:“好,那个商场如果你想……”
“我不想!”周予绝赶紧打断他:“我要聊下一话题了。”
“说占有欲,我觉得占有欲它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理想主义的话题,这种东西就不稳定,随着时间和人的经历、环境、性格,它会变,它不可能一成不变,所以我觉得甚至没有探讨的必要,因为探讨的越多,不成熟的想法就越多,多年以后再回顾时,就会越觉得好笑。”
“又预判?”
“你没预判过吗?你只是没有说罢了。”
“周予绝,你这是先验主义。”
“那又怎么样?我很少判断失误,我做坏的假设,最后结果却总能对得上,你对人类有信心吗?我和你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周予绝,你不是对人类没信心,你是胆小又孤独。”
宋断擡眸看他,“你害怕成为你口中最鄙视的蠢货,所以你连试错的勇气都没有,而很多蠢货他首先是一个生活的勇士。”
周予绝喝了几口水,在床上找了个方便对视宋断的位置坐着,宋断就躺在床边,后背倚着床头,垂眸看他,神色很放松,嘴里的话却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