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琼林宴 (1/2)
琼林宴
裴琅再不能凭记忆的水墨勾勒出那人轮廓时,梦中缥缈虚无的容颜却在一眼之间重被描摹出来。
他笃定,眼前这位方及第、于殿试被擢为状元的柏国公家长子就是当年朱雀桥上的白衣公子。
柏国公官至中书令,按理来说,身为皇子的裴琅不该没见过柏玉。
几乎是年年中秋宫宴,明安帝都特许柏国公携妻子入宫参加宫宴,可往往只有柏家二公子柏岑会随爹娘一道入宫。柏岑又与裴琅年岁相仿,一来二去的,虽不甚相熟,但也能称上偶尔玩伴。
去年他二人在御花园并肩散步时,裴琅还向他问过柏家大公子,柏岑饶是得意地夸赞了一番兄长的斐然文采,抱胸扬眉,将别的大臣的赞语都复述了一遍。
裴琅点点头:“为何不见柏小公爷入宫来?”
他对柏家三小姐柏婳都有一二印象,偏不曾见过柏大公子一面。
柏岑拢着的胳膊徐徐落下,先叹了口气,与方才的侃侃而谈截然不同,略带叹息:“我兄长啊,哪儿都好,偏偏身子差了些,金陵临江,多雾多雨,湿气重了些。兄长畏寒,秋冬时咳疾严重,爹娘怕哥受不住,就送他去了吴郡外祖家长居。我一年都见不上我哥几回。”
裴琅念及此,又多瞧了主桌首席位上的簪花披红的状元郎几眼,果真是文弱清瘦,加上这副姣好相貌,说是我见犹怜也不为过。
他偏头轻扯了下皇兄的衣袂,稍较他年长些的太子原本也看着主桌上的三鼎甲,被弟弟这么一拽,不明所以地垂下头来,用着唯有他二人能听清的声音:“老二,此乃琼林国宴,你庄重些,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皇家颜面。”
说罢,裴玦提醒般扫了眼他拽着自己华服的手。
裴琅听话地放开,“皇兄,探花郎不该是最秀美的吗?”
裴玦分了块自己的桂花糕给胞弟,又往原先的方向投去几眼,“老二你不会想说这状元郎才最是相貌出众吧?这柏小公爷是极美的,清雅绝尘,举手投足皆是贵气。”
“皇兄对状元郎印象如何?”裴琅擡头,认真地问。
“柏小公爷才华出众,待他在翰林院呆上几年,日后定能成为柏令公一样的肱骨之臣。”裴玦唇边噙着一抹笑,目光也不曾挪动,“再说了,柏小公爷温润如玉的性子,留给人的印象自然也是极好的。”
裴琅伸了下身子,佯作不经意地将他视线挡住,故意把案几上的小碟放远了些,倾着上身吃着里头的桂花糕和蜜饯。他眼珠子一转,问太子道:“皇兄,你会娶相貌出众的人作太子妃吗?”
裴玦一愣,忽觉有几分不妙:“此事尚久远,老二你问这作甚?”
他们兄弟二人相差三岁,裴琅时年七岁,太子也才堪堪满十岁。景朝历代太子往往在十六岁时册立太子妃,如今谈论婚嫁之事,确实太早了些。
玄武湖上悬停着一只微微振翅的白鸥,它悠悠挪动着洁白的身子,在湖面上自在地飞移着,渐渐的,白鸥的翅膀与墨色幞头融成一线。
再接着,柏小公爷清隽的眉眼映入眼帘,遥遥地,却又那般清晰。
裴琅不自然地收回目光,对着白瓷小碟里那块兄长分给他的桂花糕怔忡,心不在焉喃喃道:“会娶的。”
裴玦还以为他在调侃自己会起了色心,娶个貌美的姑娘作妻子,他如玉的面庞上蓦地添了分红,趁着无人盯着他们这儿,擡手将裴琅碟子里的桂花糕摸了回去,“叫你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桂花糕还是还给我罢。”
“没了桂花糕,二弟还有雕花蜜饯和莲蓉酥。”裴琅满不在意,默默握起小点心吃,颓丧地将一块莲蓉酥分给皇兄,“给皇兄吃。”
“老二,你究竟怎么了?”裴玦觉着他今日跟被夺舍了似的,明明是一场庆功宴,自家弟弟却满腹少年心事,叫人摸不着头脑。
裴琅一个眼神也没分给皇兄,举着小银匙戳弄了几下蜜饯,闷闷地说:“母后说这些是小孩子喜欢吃的,我不要做小孩子了,所以给皇兄吃罢。”
裴玦:“……”
既是琼林宴,最受瞩目的便是柏家新登科的状元郎。
明安帝和笑着起身,鸿胪寺赞礼官高唱“兴”,在场众人即刻肃然离座站立,帝持御诗朗声念读,声初歇,赞礼官唱道:“新科状元出班——”
“跪——”
状元郎出列,款步至丹墀之下、御座正前,双手轻提朝袍下摆,屈下左膝,接着右膝落地,身挺如松,垂首等候赐诗。
裴琅悄然昂起些头,往台下望去,这番瞧得更清。他的气息遽然粗沉了些,旁人说了什么、礼节做了什么,他是全然在意不得了,心头更像是有猛兽意欲冲破桎梏。
台下行着三跪九叩礼的少年皓面如玉,一双凤目清冷雅致,神色自若,清贵不凡,风骨清隽。
柏玉恭捧御诗卷轴于胸前,敛目垂首,只是沉吟一瞬,信口拈来,便作出一首字句精妙、工稳妥帖的和诗。
裴琅年岁小,只能大致品读出其间意蕴,更何况他早是心猿意马,根本就听不进多少身外音,只记得柏玉嗓音清浅如寒玉,一字一字皆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