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1/2)
第 15 章
平常下班都是分成两拨人,分别坐周景山和陆哲远的车回酒店。裴映有点事需要耽搁一下,就让其他人先走,自己独自到办公室加会儿班。可真打开电脑的时候他又只是对着屏幕上一处复杂的三维损伤模型发呆,久久没有动作。反应过来后他苦恼地按揉着发酸的眼周,可能是太累了,他觉得思维有些停滞。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擡头看了一眼,是周景山。他已经跟大家都说了自己过后会打车回酒店,所以并不认为周景山是来等他的。周景山朝他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去烧热水。
不管对方是来干嘛的,有个另外的人在,裴映不好意思再发呆了,重新集中精力,思绪被拉回明天要处理的那座模型上。
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茶香,是周景山在办公室放着的大红袍,裴映很喜欢那股味道,觉得香香的。以前周景山身上会喷果子味道的香水,现在倒是变了,裴映都不确定他还用不用香水,反正是没有闻到过特殊的香味。
“嗒”轻轻一声,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被摆放在图纸一侧,是给他的,周景山却默不作声坐到另一端,拿起一本《土遗址保护工程案例集》翻看,那是陈家诺带来的。
寂静中,只有两杯茶蒸腾起的细微热气在无声交融,不大的空间被茶的清香和惨白的顶灯填满。不时响起的翻页声和敲击键盘声难免让人片刻想起久远的图书馆学习之夜。
不知过了多久,裴映从屏幕前擡起头,揉了揉脖子,伸手去拿那杯一直没碰的茶。温度变得正好,他口渴地喝下半杯,温水入喉,他无意识地看向角落。周景山好像遇到了什么难题,正皱着眉一边对照手机和书上的内容。
真是笨蛋。
裴映移开视线,出于什么缘由在心里骂了对方一句他没有深究,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些。周景山这段时间的努力他全部都看在眼里,对于建筑师来说有些事情不是非要了解的,不然请专家干嘛,但周景山还是一点一点去学习。这种近乎赎罪的态度让人心软。
周景山察觉到他的视线,也擡头望向他。他若无其事地瞥向别处,动手去关电脑,淡然道:“要去吃东西吗?”
郊柳区虽是新划分的区域,可由于这边租金便宜,许多外地来的上班族会选择在这里租房子,而餐饮业的商家也是闻风而至,便宜的租金加上丰富的客流,这边的美食店不少,只是裴映平常搭乘公共交通,懒得跑过来。有一家他早就收藏了的小吃店,可以趁机过来尝尝。
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可周景山的路虎体型太大,只能找个好停车的地方,两个人步行前往。裴映方向感一般,地点在巷子里,他跟着导航走走停停,周围都是居民楼,怎么看也不像有店铺的样子。正发愁,一只手伸过来自然地接过他的手机。
周景山关掉导航,放大地图观察了一下两人所处位置和目标位置,轻声说:“应该是这边。”
他走到前面去,裴映落后一步跟着,一时之间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脚步不自觉地就落在了他身后半步,一如从前。周景山喜欢出去玩,喜欢散步,以前一有时间就拖着裴映外出。一定得是“拖着”,因为裴映不喜欢出门。城市里到处都是建筑,目之所及都会被钢筋混凝土挡住,和乌索太不一样了。
过去,周景山总是这样,一手攥着手机查路线,另一只手会下意识地向后伸,虚虚地拢着,好像随时准备拉住可能会走丢的他。过去这么久了裴映找路的能力还是没什么长进,他偶尔会想,这或许是一种都市生存的天生技能,如同候鸟识途,而他这只从山野误入的鸟,始终没能完全掌握这套规律。
“是那里吧?”
目的地又被周景山找到了。
穿过复杂的巷子是一条老街,倾斜的石板路两边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几乎都是餐饮业,刚刚冷清的感觉骤然被灯火通明的烟火气取代。其中人最多的就是裴映要去那家,现在正好是有人出来吃夜宵的时候,周景山取了个号排队,开始东张西望,裴映知道他可能又要心猿意马了。
果不其然,周景山片刻后道:“那家糖水看起来不错。”
“你不是在健身?”
周景山一时语塞。裴映觉得好笑:一个在便利店只挑鸡胸肉的人,出来吃夜宵已属放纵,竟还想喝糖水?
可是看着对方有些失望的表情,裴映说:“走吧,去看看。”
墙上都是糖水的大图,裴映很快就决定了,周景山却是这个看看、那个看看,好像巴不得长四个胃。最后两人拎着打包好的三鲜冰粉和桂花凉糕回去等位,商家提供了塑料凳,周景山不坐,站在街边不断打量着。那是一家露天小吃店,头顶上是个凉棚,裴映瞟了一眼就知道周景山在看什么了,棚顶是用毛竹和旧木搭的,结构精巧。
周景山一直仰着头,手上拿着糖水也忘了吃,路过他的还以为下雨了,也跟着他往天上望望,然后莫名其妙地走开。遗址现场环境不好,裴映注意到他这段时间都没有穿西装皮鞋了,今天也是,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加棉夹克,非常普通的打扮,但是因为身材好得过分,在人来人往的街区还是十分惹眼。
世上最好看的人,从遇见周景山那天起,答案就再未变过。他舀了一勺冰粉放到嘴里,却有一丝苦涩混在里面。没等他细品,周景山大步走过来,意气风发的样子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好像这个人这些年没有太大变化。
“到我们了。”周景山急不可耐地要进去,点好菜后他先是熟练地给倒好茶,然后继续更近距离、完整地研究头顶竹棚的搭接方式,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比划榫卯节点。他微微蹙眉,眼神专注,完全沉浸在思考中,和裴映记忆中那个富有魅力的人重叠。
周景山是天才,那种近乎直觉的飞跃性灵感是他永远都不会产生的。他就是被这样一个几乎和自己相反的人深深吸引。后来周景山去国外深造,那个更强调设计先锋性的平台,确实更适合他。
一阵风吹过,竹棚沙沙轻响,光影在桌面上流动。裴映看着周景山稍长的刘海被风掀开,露出那双骤然被点亮的眼睛。周景山猛地转向他,语速快而清晰:“如果……我们把新馆的外墙,做成像这片竹棚一样,一层会‘呼吸’的帘子?用轻薄的本地材料一片片像竹简那样挂上去,既能遮阳通风,又能随着光影变化……“
裴映安静地听着,此刻他不是作为需要解决问题的专家,只是作为一个听众。他看见周景山眼底的光越来越盛。
周景山顿了顿,稍作整理便说道:“具体来说,每一片‘竹简’都可以在工厂预制好,现场像挂画一样安装。这样施工快,对遗址现场干扰最小。”
“铝板?”裴映马上抓住关键点,“在花锦的环境里,耐腐蚀和抗风压的数据有吗?”
“有。材料会用海边建筑常用的防腐处理,结构按花锦的风压标准计算。”周景山答得很快,像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裴映点头,随即又问:“那么‘呼吸’怎么实现?靠机械还是靠设计?”
“两者结合,”周景山依然对答如流,“格栅的开口方向和密度经过日照模拟计算。在不需要额外能源的情况下,它能筛掉大部分直射阳光,同时引入柔和的漫射光和自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