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2/2)
持不同意见的专家各执一词,周景山夹在中间,不停地解释和被追问细节,一阵热烈讨论后场面陷入短暂的技术僵局。这时裴映举手示意了一下,插空打开了面前的麦克风:“刘总,各位专家,我是裴映,负责本次遗址抢救和后续的本体监测。我可否从遗址本体当前的物理状态角度,提供一些基础数据?”
获得许可后他起身,用U盘连接电脑,投出两组对比数据。
“我们模拟了两种覆盖方案。第一种,封闭方案,会在遗址上方形成高湿罩,导致盐分反复结晶、膨胀,破坏不可逆。第二种,‘竹简帘幕’方案,能将风险大幅降低。”
他看向专家坐席,冷静陈述:“因此,基于上述监测数据与模拟推演,‘竹简帘幕’所代表的策略在科学上最直接地支持了《花锦遗址保护总体规划》中‘最小干预、可逆性’的内核原则。相比之下,任何形成封闭微环境的方案,都被证明会显著改变遗址稳定存续所必需的物理条件,引入不可控的长期风险。这应被视作一次基于保护科学的选择。”
然后他又看向刘副总,说:“我无法保证零风险。但根据现有数据和模拟,这是目前所有选项中,远期保护风险最低、可逆性最高的路径。我愿意为基于此数据得出的结论承担专业的责任。”
周景山立即抓住这个机会,不再纠缠于材料的细节,他站起来,语速放得缓而清晰:“我们在这里讨论进程、工期、风险,但遗址不会说话,它只能承受结果。我们现在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为它选择未来:是让它有机会延续下去,还是在我们手中加速损毁。‘竹简帘幕’方案或许有风险,但愿意不断修正错误的风险,和明知有害却不敢改变的风险,是两种性质。我选择为前者负责。”
周景山缓缓环视会场,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一张脸,试图将这份决心传递出去。他察觉到裴映终于将视线抛过来了,这一刻他们是同一边的盟友。他们在昨晚就商量好,裴映只作为“遗址保护发言人”登场。周景山回望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视线轻轻从他脸上划了过去。
在“保护原则”上要辩过裴映不简单,周景山和景行团队在这一点上再清楚不过。现在僵局打破,气氛微妙地转向。周景山垂下眼,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他想起项目初期团队私下抱怨这位裴工太过固执,不近人情。可当这份固执和自己是一边的时候,就成了最坚固的盾。
包括裴映在内的专家组正进行热烈讨论,会议还没结束龚雨就松了口气,周景山觉得好笑,投去个审视的眼神,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周景山无奈地心想,这会儿知道放松了。
最后专家组组长最终总结:“裴工提供的数据和推演,指向性非常明确。文物保护首先要尊重科学规律。原则同意‘竹简帘幕’作为值得深入论证的方向,但要求景行建筑设计事务所在15天内补充提交针对材料耐候性、节点构造、抗风抗震的专项深化论证报告,并通过第三方机构复核。在此之前原合同暂停,新方案不进入实施。”
这就够了,周景山赢得了继续站在场上的机会。
散会后他第一时间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裴映,裴映擡眼露出浅淡一笑。在两人产生对话前,两个专家组的人先走过去拍了下裴映的背,裴映恭敬起身等待对方发言。
“难怪你是老吴的爱徒呢,功底很扎实,后生可畏!”
周景山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他似乎已经能想象到今天提前到来的裴映做了什么,或许没有递送方案,甚至没有聊到即将开始的会议,而是以晚辈的身份向几位专家问了老师的近况。
裴映客气笑笑:“吴教授教得很好,特别负责,我受益良多。”
“哎呀,那你怎么不留在燕安。老吴没介绍好的单位给你?”
看着裴映与专家们从容交流,周景山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裴映离开他之后重返学术巅峰,去了首都的燕安国立中央大学继续读书深造,那里的建筑遗产保护研究所资源顶尖,是国内最好的选择。他当然为此感到由衷欣慰,而且无论是考上国立需要付出的精力,以及这段时间的高强度工作,都证明裴映的健康状况足以支撑这样的拼搏。
周景山忽然意识到,裴映离开他之后,走向了更广阔的轨道。
裴映微笑着答复那个问他为什么不留在燕安的专家:“吃不惯北方菜。”
四两拨千斤,幽默地化解了有些尴尬的问题。
他们的说笑声被厚重的木门挡在外面。周景山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轻声对团队的人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