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2/3)
一阵晚风袭来,吹动周围的枝叶,他这才发现这片黑夜中的山林有不同寻常之处,也找到了从刚刚就一直闻到的臭味来源。
目之所及的地方有个人影正随着枝叶笨拙地摇晃,苍老的脸上皱纹密布,和旁边的老树皮一模一样。他连一声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扑通一声坐到地上。村里的老人在觉得“活够了”之后就会上山挑一棵树作为生命的终结,他知道的,也偶尔会听说谁家的阿公、阿婆突然消失,村里人就会帮忙上山找。找到后去世老人的亲人会办葬礼,其中一个环节是去那棵树做某种仪式——老人家属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喊老人,寓意是把魂叫回去,才能送走。
做过仪式的树都会绑上一些白布条,随着时间流逝,白布条被风带走,那棵树才又会变成普通的树。
无论是找人,还是葬礼,好像老人这样消失是很正常的事,不会有人伤心。大家都觉得是老人自己的选择,有的老人还会为此受到称赞,因为他们得了重病,在病痛折磨下上山,也是不拖累家人的表现。
“我没有马上回家,在伸手不见五指之前我都在那里徘徊,最后家人吃饭的时候没看到我,我哥去找我。”杯中的水已经完全凉了,裴映还是取暖一样握在手里。“还是挨了骂。这件事总是被他们拿出来,当成好玩的事情讲。”
张医生冷静地在纸上写写画画,裴映对刘医生说过这些事,张医生还是第一次听,他不知道自己当初病情描述上写了什么,张医生非常理性地看待讲述这个故事的他。
半晌,像是印证心中所想,张医生说:“你选择用‘鸡不见了’的事实替换‘我看见了死亡’的恐惧,当时做出的反应是‘逃’。”
裴映点头,这是他经常做出的反应。
他用“找鸡”这个具体任务把自己和那个可怕的画面隔开。直到回家,他依然紧抓着这个任务,让它成为他和那段记忆之间最后的屏障。不得已‘汇报鸡不见了’,是他安全撤回日常世界的口令,所以是“逃”反应。
张医生:“当时‘逃’反应产生的代价,你现在愿意说说吗?”
裴映沉默了一会儿:“没人知道那天我看见了什么。包括我自己,很多年都不愿意想起来。”
张医生:“但是近来被激活了。”
只要激活相似的无助感、被评价感、责任负担感,裴映那整套生存反应就可能自动重演。他抿唇,沉默着。
“裴映。”张医生叫了他一声。
他擡眼,发现张医生指着他的手。
“放轻松。”
他才意识到他右手紧紧攥着左手腕,指甲都快陷进肉里了。他把左手的纸杯放下,里面半杯水差点被他弄洒。他无措地抻抻腿,换了个坐姿,让自己的背靠在沙发靠枕上。反复尝试几次,才终于开口:“之前跟你说过,我决定接手文化廊道项目后工作压力变大了,但是可以应付。可是……他忙得脚不沾地,还时不时要去市政府拜访这个那个的。有时早上来到可以从他身上闻到淡淡的酒味,像是晚上不知道喝到几点,洗漱后没有好好休息就来上班一样。”
他像是呼吸有些困难,喘了口气才接着说:“这些我不会,也不需要承担,可是……”
“你在替他逃。”
张医生的干预让裴映一惊,擡眼看向她。对,好像自己在间接承受周景山的压力,对方越累,他就越难受,因改变不了现状而沮丧。非但如此……
“我发现……他对我的上心程度提高了,就像在……追求我一样。”
裴映突然沉默下来。他感觉自己像同时站在两块缓慢分离的冰面上。一块是项目,他站在上面尚能维持平衡;另一块是周景山,充满未知。他试图站在中间,脚下的裂缝在扩大,他不知道往哪逃,也不知道掉下去后会是什么。
“不敢跳。”张医生说。
裴映擡眼,有些诧异。
张医生只是陈述:“这是你刚刚用的词,‘不敢’。”
是吗?裴映又垂下眼,他没意识到。
张医生等了一会儿,问:“上一次你产生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不敢选,不敢动,害怕掉下去会发生什么。”
裴映叹口气,身体不自觉往前倾,答案已经出来了:“不是上一次。所以我最近在闪回自己在山上找鸡,一边是尸体,一边是责骂,我选不出来,所以一直待在原地。”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每次他做出自我剖析后,张医生都会留出一个口子让他喘气和消化。
张医生放缓语速:“你那个环境里,好像有一套默认的规则。”
裴映没有擡眼,只是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痛苦要自己扛,”她说,“扛不住了……”
她没说完,等着他。
裴映沉默了一会儿:“有别的路。”
“什么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