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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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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姐点头,看向镜头,提高嗓门道:“你们想知道的我已经问了啊!到此为止,没有了。”

她转头跟周景山解释道:“你知道花锦篇播出后有人磕你们CP吗?”

“很有眼光。”

两人再次哈哈笑起来,刚刚变低的气压得到缓和。汤姐笑意渐收,神情转为专业性的关注:“玩笑归玩笑,但大家喜爱你们,最初确实是因为在花锦篇里看到了两个顶尖专业人士如何为了一座建筑倾尽心血。而地震,无疑是这个故事里最残酷的转折点。”

她看向周景山,目光专注,“周工,我们回到那个原点。4.5级地震对‘时空之梭’现场究竟造成了什么实质影响?它如何改变了你们对项目的思考?”

周景山的神色也随之沉静下来,那是一种进入专业领域的笃定,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左手无意识地轻抚了一下右臂的护具,仿佛触碰那段记忆的开关。

“地震本身对主体结构的直接破坏其实在可控范围内,”他的声音平稳,开始了叙述,“但它在物理层面将一个我们之前只是在理论上担忧,且极力规避的风险直接摆在我们面前。”

他看向镜头,像在凝视着那个震后的工地。“我们的建筑是一个精密的动态系统,而它立足的河岸是沉淀了数百年的活态历史遗产,本身也在缓慢地呼吸、沉降。地震就像一次突然又剧烈的深呼吸,让这两种不同节奏的‘生命体’产生了硬性碰撞。”

“现场我们看到,为了稳固而预制的部分现代结构与古老驳岸的衔接处出现了应力性裂缝;监测数据也显示,两种体系在震动下的反应并不同步,相互拉扯。”他顿了顿,抛出内核,“这证明,原先‘以刚性锚固将新建筑牢牢钉在旧岸上’的思路在面对不可预测的自然力时,非但无法保护古河岸,反而可能因为这种‘对抗’,对彼此造成更深的伤害,并且是不可逆的。”

汤姐适时追问:“所以地震像是一道逼你们做出选择的最终考题?”

“是的,”周景山颔首,眼中闪过锐光,“它逼我们承认继续在‘如何钉得更牢’这个方向上努力是条死胡同,我们必须换一个根本性的思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我和裴工在震后达成的第一个共识是不能继续‘对抗’,必须学会‘共生’。不是谁征服谁,而是如何让新的动态建筑与古老的活态遗产,像自然界中共生的生物一样,找到一种允许彼此轻微运动、互相缓冲、共同存续的新关系。”

“这就是后来引发诸多讨论的‘动态共生锚固体系’最原始的出发点,”他总结道,然后,自然地进入了对比阶段,“这与一些更传统、更常规的加固思路有本质区别。传统思路是把新部件牢牢锁死在老基座上,要求两者必须同步运动。而我们的思路是允许它们之间存在受控的微小相对位移,通过缓冲来化解冲突。”

他并没有直接提及山石,但“传统、常规的加固思路”指向何方,知晓内情的观众已然心照不宣。

汤姐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对比,问道:“听起来后者无疑需要更高的智能,也意味着更多的未知和风险。你们如何说服自己,尤其是裴工这样对安全负有最高责任的专家,去承担这种风险,选择这条更艰难的路?毕竟如果达不到安全,就只能是浪漫幻想。”

周景山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出手机,翻找出一些照片,先展示给汤姐看,然后起身,拿着靠近镜头。“能看见吗?”

手机屏幕因为聚光灯有些反光,他用手挡了下,努力地呈现,上面是裴映随意放在桌面上的一沓手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批注,以及打印出来的关胜一次又一次跑出来的数据截屏,还有周景山在工地现场的工作照,画面里的他手上的吊臂还没拆。

“这是幻想吗?”他反问,直起身,慢慢后退,“如果能把幻想变成实际,应该叫做奇迹。”

待周景山坐回小沙发,汤姐才继续往下深挖:“但质疑声说,你们方案里用的新材料供应链都不稳定,这不是拿项目冒险吗?”

“供应链为什么会不稳定?”周景山稍作停顿,想引起大家注意,“当我们发现唯一能生产同等性能材料的厂家突然‘技术调整’,而这家厂与某个大集团有密切股权关系时,这还仅仅是技术问题吗?”

汤姐并没有被他抛出的暗示性反问带偏,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直接切入最危险的领域:“周工,你是在公开指控某个大集团利用市场地位进行技术封锁,甚至是不正当竞争,故意阻碍‘时空之梭’项目吗?请注意,你此刻的言论,不再是技术探讨,而是可能引发严重法律后果的公开指控。你有支撑这一说法的证据吗?还是说,这只是你们在技术路线受挫后,一种……情绪化的归因?”

她在履行媒体的监督职责,同时保护自己的节目。

“证据在于结果本身,”周景山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平稳而清晰,“当我们决定不再执着于那突然变得不可得的标准答案,转而与国内几所顶尖的材料实验室合作,从头开始,为‘时空之梭’量身定制替代性的缓冲材料与构造方案时,我们成功了。”

他稍微停顿,让这个事实被充分消化。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它揭示了一个更根本的困境:很多时候,阻碍创新的不是技术上的‘做不到’,而是系统里的‘不允许’或‘不乐意’。”他直视镜头,仿佛在穿透屏幕,与无数个可能正在遭遇类似困境的同行对话,“我们遭遇的非技术性风险表现形式很具体,比如当你提出一个与既有利益格局或思维习惯不符的新方案时,你会突然发现,原本顺畅的技术论证路径变得阻力重重,必要的资源配合开始‘技术性调整’,连讨论的焦点都会被巧妙地从‘是否更好’转移到‘是否安全’——而判定安全的标准,往往又掌握在旧有体系的定义者手中。”

他的语气没有控诉,只有一种沉静的剖析,却更令人心惊。

“这背后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对‘不同’、对‘偏离常规’的天然不信任。像我这样,被粘贴‘天马行空’的标签后,所有的坚持便被看作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微微摇头,带着一丝无奈的洞悉:“仿佛‘创新’这个词,必须伴随着绝对的确定性和零风险才被允许诞生,但真正的创新,尤其是要解决前人未解之题时,必然伴随着未知和需要谨慎评估的风险。偏见的作用就是无限放大这份未知和风险,同时无视它可能带来的突破性价值,最终目的是将一切拉回熟悉的可控轨道。我理解这种对‘可控’的追求,但它不应成为扼杀‘异常’的理由。建筑学的进步,恰恰依赖于那些敢于探索新方向的尝试。”

他最后总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我今天坐在这里,说出这些,并非只为‘时空之梭’争一个公道。更是希望我们的行业、我们的社会,能对‘创新’本身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基于专业本身的、就事论事的审视,少一点先入为主的偏见和畏惧。因为下一个被卡住的‘时空之梭’,可能关乎我们每一个人生活的城市未来。”

终于把在心里兜兜转转这些年的话说了出来,他不确定那个代表着“标准”的人能不能听到,对方的性格即使听到了也未必会在意,他管不了那么多,只是把那些“撞破南墙”的决心一股脑地倾泻出来。这些年来他都不怎么解释,只埋头去做,因为他知道要得到周峥的理解有多困难,他不求他理解,即使那个人是自己父亲。他也不想做个喊着“不公平”而到处哭闹的孩子,把心里话说出来后,才发现自己这些想法渴望被人听见,无论是谁,无论其在不在乎。

回过神来,他发现录像棚里异常安静,擡头一看,汤姐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然后她轻轻颔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化开,变成一种深谙世事又带着温度的了然。

“周工,”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却依然清晰有力,“你刚才这番话,恐怕击中了屏幕前很多人的心事。不仅仅是建筑师,可能是在任何领域里,试图做点‘不一样’事情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向他:“这种‘非技术性风险’,这种因‘不同’而生的偏见和阻力,听起来比具体的技术难题更让人无力。因为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谢谢你如此坦诚地把这个‘房间里的大象’指了出来。”

紧接着,她话锋微转,重新调整直播的氛围:“我们‘城事’讲的是城市的故事,但归根结底还是人的故事。你刚刚自己也提到了身上的标签——天马行空,这和你的成长经历应该是分不开的,你的天马行空是从小就这样吗?”

直播继续进行,直到结束,周景山请“城事”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吃饭,结果反而被尽了一顿地主之谊。他订了红眼航班,立马飞回花锦,到家已经是凌晨。怕把已经睡着的裴映惊醒,他比贼还小心,却在进门的一瞬间,借着自动亮起的玄关灯,看到躺在沙发上的人被灯光照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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