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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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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快速计算着。他在心里默默拆解山石动画里的荷载数据,发现几个取巧的假设,想提醒裴映,但隔着桌子只能看到裴映低垂的睫毛。就在这时,周景山似乎不经意地将手肘往裴映那边挪了半寸,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支撑姿态。

关胜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算了,他想。

酷炫的动画播放完毕,会议室内灯光亮起,像是一句宣战,山石集团的高管淡淡道:“真正的安全,创建在可预测、可量化的控制体系之上。任何将安全依赖于‘适应性’或‘共生’的未经验证的理念,本质上都是在进行一场豪赌。”

压力明显倒向景行团队,关胜瞥了眼裴映,他看到裴映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知道这不是恐惧,而是有些恼怒,裴映不怕技术辩论,但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拿腔拿调的装X作风。

周景山从容起身,关胜一直觉得这人身上有股傲气,褒义,一种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人特有的气场,好像天不怕地不怕,总有退路。

“感谢山石集团的演示。”他的声音平稳,“它展示了在理想条件下‘绝对控制’的效果。但‘时空之梭’面临的是真实环境——驳岸千年生命活动与地质脉动共同形成的混沌。下面请我的搭档裴映,展示我们的方案是如何与这种混沌共生的。”

裴映没有准备任何渲染好的动画。他插入U盘,大屏幕上开始滚动刷新来自驳岸三个关键监测点的实时数据,这是现场真实数据,直接卫星回传。

“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采集到的数据。”他的声音平稳,他将波形图投射到中央,“我们用它,而非理想化的标准震波,作为输入条件。”

他按下运行键,建筑模型开始响应——能量被吸收、平复、消弭,最终恢复平静。

他全程没有看一眼评审,注意力全在数据和模型反馈的逻辑链条上,好像他不在乎别人信不信,只展示事物本身是如何运作的。

就是这种时候显得特别固执,关胜心想。他嘴角动了动,迅速扫一眼在座的人的表情,瞥见山石集团那位代表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嘴角向下一撇,那是轻视的表情,仿佛在说:“果然只会死磕技术。”

质疑随即到来。一位专家直指内核理念:“这是否只是一种精致的被动承受?”

裴映尚未开口,周景山自然地接了过去:“这恰恰是理念之别。‘控制’意味着对抗,而‘共生’追求的是引导。裴工展示的,不是建筑在承受震动,而是为无法预测的能量提供了一条可预测的耗能路径。”

演示结束,裴映关闭界面,屏幕归于暗淡。会议室出现了长达数秒的寂静,没有掌声,没有议论。几位之前皱眉的技术派专家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已黑掉的屏幕,仿佛想用目光穿透它,再看一遍数据跃迁的过程。然后一位以苛刻著称的老专家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说了三个字:“继续讲。”

这三个字在懂行的人听来,已是极高的认可。对方愿意继续听讲,而不是被那些夸夸其谈的招数唬住了。

周景山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换气,他看向裴映,两人目光极快地一碰。就在周景山准备根据“继续讲”的指示深入阐述时,主持人依照流程,将目光投向了列席的专家团:“各位评审,请就方才的演示提出问题。”

一位山石背景的专家举手提问:“裴工,你们的‘柔性界面’形变极限如何界定?如何保证长期疲劳安全?它缺乏一个清晰、可验证的安全边界。”

“我们给的不是固定值。”裴映没有坐下,“而是基于监测数据的概率。越接近极限,概率越低。”

专家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擡高:“概率?公众能住在‘概率’里吗?请你明确回答:你到底能不能、敢不敢,白纸黑字地写成对公众的绝对安全承诺?”

关胜眉头微蹙,这质问已超出技术范畴,带着浓浓的公关战味道,意在逼裴映在众目睽睽下做无法做出的保证。裴映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从紧绷的肩颈线条看出他在忍耐。关胜有些担心,裴映的性格如果遇到咄咄逼人的人,会暂时放弃辩驳,那是他处理情绪重载的方式,可显然如果裴映现在做出这个反应,就会被理解成不敢承诺,从而对方案造成打击。

周景山的声音恰在此时插了进来,不高,却轻易接管了全场注意力。

“您问到了根本,也是我们所有人坐在这里的初衷——对公众的绝对安全负责。”他先肯定对方,话锋随即温和一转,“因此,它不能依赖任何个人的‘敢’或‘不敢’,而必须依赖于客观、透明且高于行业惯例的检验标准。裴工的概率模型正是为了设置并满足这样的新标准而存在的,是在定义‘怎样才能’。这,是我们认为对公众和历史真正负责的态度。”

这番话像一道缓冲层,吸走了现场的共振。主位上的负责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关胜看见那位最先发难的山石专家手指在桌上扣了扣,最终没再起身。周景山把球踢到了“行业新标准”的领域,一时难以驳斥。

就在这间隙,周景山伸手迅速捏住裴映垂在身侧的手腕,轻轻向下一按。裴映指节一松,借着调整面前话筒的动作,顺势坐了回去,紧绷的肩线微微塌下一毫。

会场陷入僵局,关胜看着裴映桌面上交握的手因为用力而指尖泛白,以为他在忍耐委屈。他从后面伸过手,轻拍他肩膀以示安慰。裴映回过头,关胜一下怔住了,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可不是挫败,也不是怯懦,而是被激发出凶性的专注,里面燃烧着胜负欲。

差点忘了,这人玩游戏的时候就要赢,赢不过就叫上关胜帮他赢。裴映非常讨厌输,尤其在做了准备的事上,如果他打游戏研究了攻略还输了,会露出平常绝对看不到的模样——烦躁地喊叫。

关胜讷讷地把手缩回来,无声地笑了。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坐在山石集团主位却一直没有开口的周峥沉稳地发表看法:“我们注意到吴宗越教授近期一篇未发表的劄记,内核正是探讨‘复杂系统扰动的收敛边界’。吴教授是裴工的导师,所以我想知道裴工的整个理论框架是否源于此?这是否意味着其仍是一个有待学术界验证的前沿猜想,而非成熟的工程答案?”

关胜远在燕安,不了解花锦的人情世故,很后来才听说周峥和周景山的父子关系,知道这一层,再去看周峥这个问话,感觉就会微妙许多。话里先是将裴映的成果归功于导师,削弱其独立权威,然后将“动态共生”定性为不成熟的学术猜想,针对的不仅仅是技术本身。

关胜看向裴映的后脑勺,吴教授那篇劄记确实给了裴映灵感,可要如何解释就涉及到说话的艺术了,在工作上裴映不怎么拐弯抹角是众所周知的事,而明知这个前提去提出这样的问题,就是一个陷阱。

裴映沉默了好一会儿,现场气压低得吓人,仿佛马上就要化作骤雨把众人浇得狗血淋头,这个问题有些私人,周景山也不好替他解围,关胜不由得捏了把汗。

终于,裴映微微擡起头,那个角度不知道是看向哪里,好像是窗外特别遥远的地方。“吴教授的文章给了我们一个方向。我们沿着这个方向,找到了平衡点。”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静:“‘收敛区间’不是猜想——它背后是120组现场监测数据,386次材料实验,以及模型反推验证出的工程参数。”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许多人,最后落回桌面。“把答案落到地上的,是这些数据,和在座的每一个人。”

关胜听着,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这就是裴映和他最大的不同,他自己所有的严谨与负责,指向的是项目、数据、规范本身,而裴映的心里似乎总为这些具体之物之上、之外的东西留着一块地方,里面装着的不是自己,也不是某个人,而是一种非常广义的无法定义的东西,关胜不知道怎么形容,非要说的话,像是一种浪漫,裴映不需要和人分享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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