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1/2)
23.
半夜,徐拾锦挑灯写作。
莫怪这医者不堪自医,越是那寂静之午夜,越是这昏暗的灯光,越是他下笔都有神。灵感泉涌,文思顺畅,此种感觉实在妙极,便是再好的大夫,只需熬上三个夜,也会像徐拾锦一样爱上这种感觉。
徐拾锦揉着眼睛不舍入眠,沈少侠廊上瞧见房门糊纸闪烁灯影,擡手敲三敲,不待招呼便推门直入。
徐拾锦闻声吓了一跳,见人又吓了一跳。就看沈璧着寝衣外批了件香喷喷的丝绸外衫,头发未得高束,只松松挽了个低髻,用床帘的挂绳随手一绑。他手上提着一个小灯笼,灯光影影绰绰映着白脖子上喉结的阴影,像一轮历劫月食后的寂寥皎洁。
也没带木拐,也不再佯装腿伤姿态,就这么一瞬不瞬望着徐拾锦,飘然间近至眼前。
画面太美,虽来得诡谲也难免要呆怔半分,徐拾锦几乎是出于本能脱口:“你怎么了?”
沈少侠美了十八载有余,他可太清楚此时该如何微笑最为摄人。只将姿势摆好,头脸偏转得含情带怯,笑笑不言,眼神循循善诱等着对方有话先说。
徐拾锦见过美人,却没见过这个阵势,果被震烁得心里一慌,十九年的阅历顷刻化作没底。他“呃,呃”两声,试图主动打开话题。恨当刻脑筋不甚清明,只依稀忆起白天所说的沈璧治疗结束,清了清嗓子,正经道:“你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半年时间需要自己一点点成长。”
可不是嘛,需要成长。沈璧点头,搬了张椅子坐近过来,继续微笑。小灯笼掐着角度放置桌上,隐隐给脸蛋起一个补光的作用,手指则掩在袖中,偷偷攥紧衣角。
沈璧也紧张啊!谁能不紧张呢?得亏对面是徐拾锦,若要换作别人,此刻他就是瞻前顾后的危险。
但徐拾锦也算不得十分安全,毕竟是断腿之交。况且徐心思莫测,另个层面上较其他侠士也是进退神鬼,比如现在,徐说着话间就伸手……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才坐:“不用过分担心,如有不适也是大幅调整后身体的一个适应期,以后早点睡。”
话说到一半,徐拾锦觉得自己耳朵隐有发烫,心中一紧,随即耳朵更烫,尴尬之下忙低了头。
沈璧独自对着徐拾锦颅顶的发缝点点头,伸手将攥了一路的锦盒递他面前:“喏!”
徐拾锦:“给我的?”不敢擡眼看沈璧,便直盯着锦盒,埋头打开,就见那被沈璧兄弟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客官们都眼熟的白玉短簪毫无悬念的静静躺在盒中迎接徐拾锦的目光,灯光下既有莹润又显朦胧,一眼就知道是精工美料的上品。
徐低头作认真看簪状道:“多谢,赠你的丹药也不必太过挂心,你当务之急是好好练功。”
是了,徐拾锦自认为是白天送沈璧一颗江湖传说级别的神奇丹药,礼太贵重,沈璧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不半夜来回礼了!“我送你丹药并无甚图,是真心相信你是个不世出的可造之材,希望将来真能成就一代巨侠。”
沈璧是愣了几愣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当初订簪相送的想法已是可攻可退相当保守了,然出乎意料,有道是一山更有一山高,一侠更有一侠彪。白天徐拾锦赠的丹药恐怕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让徐收他精工玉簪后第一反应不是定情,也不是报恩,而是回礼!
沈少侠一万句话噎在胸口,恨自己不通医理全不懂那丹药价值,又恨徐无视美貌像块木头,恨徐低垂视线双眼空空,又恨自己清高冷面临到关头不知道下一步如何是好。
知识盲区沈少侠在恨海情天里独自个儿翻江倒海良久,终于是也超出计划的开始出言解释:“这支玉簪是特地订制的,一应……全照着你喜欢的样式,你,意下如何?”
徐拾锦确实不曾往感情方面思考过,然今晚月色太美,他也确实不怎么敢直视沈璧。热血兀自上头,徐拾锦遏抑不住,自默背《太上感应篇》稳定心神。以致于沈璧问过上句好久,他才懵懵反应:“……嗯?啊,啊!极好,漂亮……做工精致!好得很!”扯话间再细看这簪,可不是与他男装用的那几根同个尺寸:“你也太客气了。”
也得怪沈璧矜持美人作惯了,一紧张便不自觉恢复旧习,非得拐弯抹角说话:“你那被缴的旧包袱我曾看过,里面的衣饰都是好东西,你惯穿上等货色,如今为了我不仅要扮作女装,还都是街边随手买的简朴货……你对我的好,我一直记着。”
“客气了,那些衣服也不算多讲究,只是我师父和兄弟买的,穿衣嘛,丰俭由人挺好。”这句不假,徐拾锦衣着考究纯是他们宗派众人精致,耳濡目染的结果。他自己穿过绫罗也见过粗布,只道保暖遮羞,大致随身舒服,其他没有所谓。
问题是沈璧看似客套的话,其实在进攻,徐拾锦看似安慰的话,其实把沈璧推远了。沈少侠一时无语,脸色有些沉重。
徐拾锦听他沉默,不动声色的深呼吸,然后擡眸,快速看一眼沈璧表情并会错了意,继而低下头,语气坚定补充道:“此物我一定好好收藏!待回家男装时,每日珍惜使用!”
“啊?”沈本来趁机挽留得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徐打定主意要离他而去,一口恶气险些背过去。
徐拾锦听沈语气不对,还以为自己话说得太过生硬不领情,再行找补:“佩戴之时就会想起沈……兄?以及咱们这段过命的情谊!”
“我……我……”沈少侠皱着眉一咬嘴唇,抓住了徐拾锦的手!
“哎呀!”为分散注意,徐拾锦已把那《太上感应篇》默默诵到“不履邪径不欺暗室”这句,突然得了灵感一般,甩开沈璧的手,拿出一张新纸,赶紧书写起来。
沈璧面无表情盯着徐一直写一直写,盯了整整三页纸,才一言不发的飘离开。
竖着耳朵听见沈璧关门声,徐拾锦屏气顿住许久,确认沈璧走远后才敢狠狠松一口气。再看那些稿纸上蹿下跳像皮影小人儿一样的文本,却是“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
看似他文思泉涌笔耕不辍,实则是咬牙默写《黄帝内经》,入门必读医学典籍还是第一卷!
瓜脑袋空囊如洗,唯脸皮煞有其事。徐拾锦甩甩头给自己倒茶,没留神还洒了一桌,怕弄湿有用的文稿,连忙将所有纸片一并作囫囵收拾。兵荒马乱半晌后,终于是颓颓坐在桌前,借灯光再去细看那支仿佛含了微笑的白玉垒金短簪。
这一回他终于看清簪上的隐约纹样,八个铭字:“白潭澄动,蛇金濑浅。”
“啥意思?蛇……年贺岁版?”徐拾锦难得对自己看不懂的东西感到些许愧疚和心虚,自嘲笑笑:“蛇年平安,身体健康,武运昌隆,大吉大利,哈哈哈!……等一下!他刚才捉我手要做什么?啊我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