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64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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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乔医生多吃点多吃点,我家虎子那把手艺都是跟我学的。咱崽啥子都不行,但是整饭整得老火了!”罗虎妈热情招呼,让我多夹菜,“你吃吃,是不是跟咱崽整的一个味道?”
我配合良好地埋头苦吃,只想掩饰过之前的尴尬。
不过贵州菜以酸辣口为主,确实下饭,我和十七今天中午在车上随便吃了点泡面,现在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这餐饭来得的确及时。
桌上,除了我和十七,罗虎爸妈,还有罗虎九十多岁的太爷爷,和大伯一家五口。
罗十七正和老太爷还有罗虎大伯喝着酒,罗虎堂兄倒是很有兴趣总想和我搭两句话,被旁边堂嫂拍了好几下,硬是问了我几个类似“上海医生一个月赚多少钱?”“买不买得起房?要攒几年钱?”的问题。
我看他胳膊被拧红了,还是一脸兴致盎然望着我,也不免觉得好笑,吃饭间隙随口回答了几句。
罗虎大伯母早吃完了,在一旁抱着两岁的孙子听我们说了几句后,突然叹气道:“噢哟,那大城市遍地都是金子,那赚钱都跟捡钱一样咯!眼瞅着虎子跟十七在上海十几年,这去年连房都买上了,还把阿萱跟峰峰都接去享福了。哪像我家阿永造孽(可怜)咯,现在还跟着我们在村里起早贪黑地种地,晒得跟块碳一样,哪有你们城里人养得白。要是当初十七肯带上阿永,咱家现在咋还会是这个样子哟!”
我瞥了眼这位大伯母,心里有点不舒服。
这话说得,还怪上十七了?以罗十七那跟人打交道的本事,当年不愿意带这位大堂哥,我就不信没点猫腻。
旁边在帮我舀汤的罗虎妈,脸色眼见着黑了下来,张嘴准备说什么。
旁边“啪”地一声响,我扭头看到十七将喝空了的酒杯搁在桌上,脸上并没有生气,甚至笑得爽朗:“六婶,老话说这‘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那要是前人砍树后人肯定遭殃咯。当年,每次去你家吃饭,吃得是馊饭不说,后来是不是还是你跟八婶说,犯得着把好饭好菜留给我这么个克死全家的灾星?你家阿永啊,是造孽,遇到个灾星妈。要不是你,都是同村兄弟,帮谁不是帮?但是我凭什么帮一个咒我全家的?我是生得贱,还是钱多烧得慌?”
我心猛然一紧,再看向这位六婶的目光也不禁阴沉了下去。
十七虽然没多讲十四岁前在村子里的生活,但是从曾经愿意给他“一饭之恩”的罗虎妈都不愿意给他留饭了这事,也看得出他后来的境遇会多么糟糕。
政府有补助,村里干部有帮扶,饿是饿不死,冻也是冻不着,但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有时候比这些单纯生理上的难受,更能刮骨伤人。
曾经外婆就说过:别人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啊。
大概没想过十七说话这般不客气,桌上一时僵住了,众人脸上颜色都不好看。
“哈哈,好!”突然一声叫喝。
我看去,见十七旁边的老太爷瘪着掉光牙的嘴,笑得脸皱成了一团,一手把十七肩膀拍得“啪啪”响,然后叽里呱啦说了一番话。
桌上众人脸色立马更加五彩纷呈,罗虎大伯本来喝酒喝红的脸更变成了酱红色,罗虎爸妈脸上也有些羞愧,但是还坐得住,倒是罗虎大伯母坐不下去了,脸上表情几番扭曲,最终把孙子往儿媳怀里一塞,就怒气冲冲跑不见人影了。
老太爷说的完全是方言,我一句没听懂,只觉得这老爷子身体是真好,说话中气十足不说,把罗十七拍得也是龇牙咧嘴。
“喂,十七公,你要是把我拍死咯,就没人带你龟重孙儿赚钱咯!”
原来这位老太爷和十七一样,在同辈排行第十七。
老太爷叽里呱啦继续跟罗十七俩人说来说去,没一会儿又一副“爷孙好”地喝起酒来,桌上氛围又活络了起来。
罗虎妈继续热情招呼我吃菜,我却有点食不下咽,第二碗饭勉勉强强夹了几口,期间罗虎堂兄也没敢再跟我搭话,倒是让我清净不少。
罗虎家依山而建,是真在山上建的一座两层楼,墙壁旁紧挨着山壁,饭厅在二楼,旁边也开了个门,一打开出去就是半山腰了。
我和罗十七吃完饭,告别罗虎一家人,踏着已经挂到树梢的月色,缓缓往山下走。
罗虎家所在的这座山并不高,大概也就一百来米,他家建在山背面,正面是一级一级大概十几级的梯田,但是这座山所在的背面却有个地质自然形成的天坑,据罗十七说有三四百米深。
所以就形成了很有意思的景观: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左边是荡漾着水光的一层一层梯田;右边除了上方是罗虎家一星亮点,再往远处看去是在夜晚深得一眼看不到底的巨大深坑,让人不禁遐想里面会藏着一些什么……
“你们这里走夜路,要是没月亮还真不方便。”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奇妙的原生态感觉。
因为村子太大,地形又太复杂——又是山又是水又是平地,户与户之间相隔不得不变远,所以除了平地那块聚居人多点的地方修建了路灯,其他地方只有每家每户自己在家门前修的日常用灯,其他地方没有月亮真伸手不见五指。
这一刻,环视空旷的四周,我第一次觉得在广阔的自然衬托下,我自己竟然是这么的渺小,似乎都微不足道,甚至连我那些烦恼好像也并不需要我将它们深深藏在心底,是可以坦诚敞开拿在这天地间说的事情。
身边的罗十七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心绪起伏,他只是捏了捏我的手,安静地什么也没说。
“其实……”我顿了顿,突然有了倾诉欲,想剖开自己的心说些什么,“我知道我妈害怕,她害怕我跟孟霖文一样。小时候有好几年,我衣柜里的衣服只有黑白灰三色,因为我妈觉得这才是男孩应该穿的颜色,像粉色、黄色,都绝对不该是男孩喜欢的颜色。那时我就知道,我妈心里得病了。但是,我不敢说,只能假装不知道。她是我妈妈,是世上最无私爱我的人,我希望她能开心,所以我什么都能配合她。直到后来,我外婆跟我们住一起后,发现了这事,把她骂了一顿,说她走火入魔了,要毁了我。”
六岁到十岁单独和乔安心一起住的那五年,是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回想的一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