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百年战争中的女性(7)
第242章 百年战争中的女性(7)
让娜女王
1324年5月, 法兰西国王亨利二世与卡斯蒂利亚的卡特琳娜王后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于西岱宫,以其姨母卡斯蒂利亚的胡安娜之名命名为让娜,此后数年, 他们又相继生下了查理、塞西莉亚、恩里克、阿格涅丝四个孩子,直到卡特琳娜王后于1337年去世。
让娜公主是亨利二世的第一个孩子, 也是他最为宠爱的孩子, 初为人父的他几乎天天陪伴着女儿, 即便是在他的其他孩子出生后也未曾减少对让娜的偏爱。让娜的童年在幸福的家庭生活中度过, 她喜爱读书,博闻强记, 她的家庭教师索雷尔的威廉称赞公主“乃是他所教授和见识的最为聪慧的孩子”, 这样的评价取悦了让娜的父母, 却不被让娜本人接受, “我不想在一群幼稚的孩童里充当头领,我要和那些掌握着知识和财富的成人竞争,而非只因我稍强于我的弟妹便沾沾自喜”。
从五岁开始,让娜跟随父亲出席御前会议, 并帮助体弱的母亲管理内廷,亨利二世似乎有意将长女培养为协助其管理王国的副手,在1333年的瓦伦西亚事件和1335年的布列塔尼危机中, 让娜公主均列席御前会议,尽管无从得知让娜是否影响了亨利二世的决策,但足以看出她此时已经开始参与法兰西的外交事务,并展现出了超凡的敏锐。
但身为公主, 让娜仍被大多数人视为联姻的筹码, 作为法兰西国王的长女, 让娜是欧洲最受欢迎的未婚女性之一, 她曾经有可能嫁给东罗马帝国的路易一世作为平息法兰西王位之争的象征,但路易一世最终迎娶了罗斯的玛利亚,葡萄牙的阿丰索五世与东罗马的阿兰二世也曾经希望自己的儿子迎娶让娜,但皆被亨利二世婉拒。
1335年,十一岁的让娜迎来了她唯一一次有可能成功的婚姻谈判,亨利二世与卡特琳娜王后有意将她许配给苏格兰的继承人威廉王子,这能确保法苏同盟且提高苏格兰王室的声誉,但亨利二世提出的婚姻条件极为苛刻:若要迎娶让娜,苏格兰需要放弃他们借金雀花王朝血统所宣称的在大陆上的一切权利,且需向法兰西王室宣誓效忠,这使得亚历山大四世对联姻产生顾虑,并最终选择了曾经的对手英格兰联姻。
我们无从知晓让娜对这场婚姻谈判的真实想法,她此时的精力似乎都被病重的母亲占据,“公主亲自服侍母亲,为王后彻夜祈祷,她从未流露出任何疲惫之色,亦不会令王后察觉她的悲伤和忧心,有一天,她忽然对我们说‘若上帝能使我母亲病愈,我情愿以我的生命交换’,我们才发现公主对母亲的情感竟深厚至此”,但在卡特琳娜王后的朋友约克的塞西莉写信请求让娜嫁给她的儿子威廉时,让娜以冷酷的口吻回绝,没有证据表明卡特琳娜王后对此是否知情。
让娜真正开始成为法国政治的内核人物是在母亲去世之后:在卡特琳娜去世、亨利二世隐居期间,她开始掌管内廷,并指挥王室卫队击退了英格兰军队的进攻,使得亨利二世的姐姐英格兰王太后玛格丽特想要劫持让娜姐弟的图谋未能得逞。
伴随闪击诺曼底而来的百年战争彻底改变了让娜的命运轨迹:作为亨利二世的长女,年仅十三岁的让娜被任命为王国摄政,这样的安排起初被认为是礼仪性的安排,但有记载证实让娜在父亲离境作战期间任命了官员并处死了篡改税表的征税官,这似乎证明她的“摄政”之名并非徒有其表。
1342年,在亨利二世取得了百年战争第一阶段的全面胜利后,让娜和她的弟弟王太子查理来到英国,见证了亨利二世的加冕与对埃莉诺二世的审判,让娜目睹了埃莉诺二世的死亡,在给埃莉诺二世的妹妹布兰奇的信中,她称赞埃莉诺二世“坦然平静地面对死亡,不失曾身为一国之君的坚贞”,但她在同一封信中同时强调埃莉诺二世的结局是出于她“并非真王”的缘故,“她的加冕没有经过上帝的允许,自然也得不到上帝的祝福”。
在亨利二世的晚期统治中,让娜开始真正发挥出她的才能和影响力,她支持姨父佩德罗三世与表妹玛利亚女王的“收复失地运动”,促成弟弟查理与哈布斯堡的亨利埃塔联姻以统一低地,并通过和东罗马帝国的阿兰二世的秘密联系重建了西西里王国,她的妹夫拉马什的威廉因此成为西西里国王威廉五世,他始终对法兰西王室的帮助感恩于心,通过对西西里的间接掌控,法兰西王国成功将势力延伸到地中海东部。
1348年5月,亨利二世出人意料地宣布他会将英格兰王位传给长女,而非由他的长子或次子继承,这样的决定引发了强烈的非议,“我们都认可公主的才华,但她本可以国王之姊的身份统治王国,而非成为国王本身”,亨利二世的回答则是“既然我的女儿具有统治王国的才华,那她也理应具备统治王国的身份”,他的两个儿子查理与恩里克均认可了父亲的决定,次月,亨利二世病逝于鲁昂,让娜陪伴在父亲病榻前,在亨利二世去世时,他曾经握着让娜的手,称“你是最令我自豪的孩子,我已给予我所能给予你的一切,在我死后,请尽情地去做你想做的事”。
在法兰西国王查理五世及其子腓力五世统治时期,身为英格兰女王的让娜仍对法兰西有着极其强大的影响,她在国王缺席时召开议会,单独批准的文档与国王印章有着同样的效力,查理五世的妻子,哈布斯堡的亨利埃塔曾经不满让娜女王的影响力,这使得她身为王后与继承人之母却长期未能享有应有的地位,在让娜又一次漠视了王后的存在而擅自安排亨利埃塔的儿子腓力与西班牙的莱昂诺尔公主订婚时,亨利埃塔王后曾一度口不择言:“我是皇帝的女儿,我带来了卢森堡,我不能在我儿子的婚姻和人生上像个女仆一样只配聆听!”让娜对此的回复则是:“若非你父亲愿意以卢森堡作为陪嫁,我的父亲根本不会允许你的父兄成为皇帝,你又有何资格以公主身份自居?”
让娜女王同表妹玛利亚女王的关系同样不算和睦:出于亲戚情分和地缘需要,两位女王主政时期法西同盟仍然稳固,但二人在宗教问题上分歧颇多,让娜反对玛利亚狂热的宗教政策,认为“我们的母亲和姨母固然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但她们的真实意愿远没有她们在人前表现出来的那样狂热”,这样的言论引发了玛利亚女王的不满,但让娜女王仍我行我素,她收藏了被玛利亚公开焚毁的书籍,更拒绝在英格兰和法兰西推行严酷的宗教审判制度,有曾侍奉过卡特琳娜王后的西班牙裔教士劝谏女王称“优秀的女王如您姨母与表妹都侍奉上帝尊崇天主”,让娜直接将其礼送至玛利亚女王处。私底下,她曾经评价“我的弟弟是个脑子空空的蠢货,只会被妻子牵着鼻子走,他们的女儿小的比父亲还愚蠢,大的比母亲还疯狂”,但在玛利亚与恩里克的孩子夭折时,让娜仍然会真心地哀悼。
长久以来,让娜女王都被视为一个残酷的殖民者,通过压榨英格兰本土获取利益,使得英格兰沸反盈天、民不聊生。然而通过对让娜女王的统治的研究,我们可以看出让娜对英格兰的感情或许不及对法兰西深厚,但并不代表她只将英格兰视为殖民地并对其粗暴掠夺,而是采取了一种更超前的策略统治英格兰,只是实践中不乏粗暴之处。
在让娜女王统治时期,她大力发展羊毛贸易,通过与苏格兰的布兰奇太后的协议,她得到了稳定的羊毛原料供给,并在英格兰兴建手工工场,乃至强制农民离开土地加入工场之中,通过她法兰西公主的身份,英格兰的羊毛制品得以大量销往低地地区及更深的内陆,在来自新大陆的贵金属输入后,羊毛贸易敛取的财富进一步增加,尽管让娜确实对英格兰商人征收重税并宽容对待法兰西商人,但于1368年造访英格兰的诗人亨利·科尔迪仍称赞让娜女王治下的英格兰“乃是这个王国最为繁荣的时期”,这或许有助于对让娜女王评价的修正,不过,让娜女王统治时期的圈地问题和底层农奴的悲惨处境确实不容忽视,这也为她晚年的危机埋下伏笔。
让娜没有母亲和妹妹们那样著名的美貌,她脸型较长,大鼻子,嘴巴微微前突,深色的头发盘成严肃的发髻,灰绿色的眼睛精明且冷酷,“像是一头狼”,但根据记载,让娜没有母亲和妹妹们那样著名的美貌,她脸型较长,大鼻子,嘴巴微微前突,深色的头发盘成严肃的发髻,灰绿色的眼睛精明且冷酷,“像是一头狼”,但她从不缺少求婚者,身边更不乏渴望得到女王垂青的趋炎附势之徒,对部分身份贵重的求婚者,让娜愿意保持基本的礼遇和客套,但对她可以任意羞辱而不必考虑后果之辈,让娜从不掩饰对其的轻蔑与不屑。
让娜女王终身未婚,因此她将查理五世的次子诺曼底公爵亨利五世收为养子并亲自教育,她据说颇为喜爱亨利五世的女儿凯瑟琳,在凯瑟琳的母亲去世后,她建议亨利五世保持独身,“我并不觉得你的女儿没有能力成为你的继承者”,她与她的表姐苏格兰王太后布兰奇似乎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她支持过布兰奇的摄政地位,布兰奇也始终对让娜保持恭敬的态度,她们常常通信,但从未正式见面。
让娜的侄儿腓力五世继位后,他仍十分尊敬姑姑的意见,几乎是对其言听计从,在腓力五世因爱慕小贵族之女瓦卢瓦的安娜而悔婚西班牙的莱昂诺尔时,让娜出人意料地支持了腓力二世的举动,时人猜测着或许是因为经历了与哈布斯堡的亨利埃塔的矛盾后让娜不愿意侄儿再迎娶身份高贵的妻子影响她的地位,也可能是不希望莱昂诺尔的母亲玛利亚女王进一步干预法兰西的内政,不过,后续的历史证明这是一个极为错误的决定,因莱昂诺尔公主在被悔婚后嫁给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三世,并在姐姐去世后成为了西班牙的继承人,通过继承玛利亚女王的王位,腓特烈三世成功构建了一个强悍的包围网,并最终使得法兰西的阿基坦王朝失去了对英格兰的统治。
14世纪80年代,让娜女王治下的英格兰和法兰西的统治危机逐渐浮现:对内,英格兰经济结构单一的弊病开始浮现,贫富差距与阶级矛盾也趋于尖锐;对外,英格兰的布兰奇去世后,苏格兰的爱德华国王开始对让娜阳奉阴违,拒绝以约克公爵身份向让娜女王效忠并开始骚扰边境,而玛利亚女王的去世使得腓特烈三世继承了西班牙王位,他承认了那不勒斯的亨利四世的王位,这使得法兰西失去了对西西里的控制,与此同时,法兰西对低地的控制也出现了松动,这使得让娜女王不得不动用英格兰的财政收入支持腓力五世平定低地暴/动。
出于对法兰西可能陷入哈布斯堡家族包围的担忧,让娜女王开始支持玛利亚女王的支持者反对腓特烈三世,尽管她曾经对这些狂热的宗教主义者不屑一顾年8月,腓特烈三世遭遇刺客刺杀并险些丧命,他的妻子莱昂诺尔也因此流产。
没有证据证明让娜女王直接资助或指使了针对腓特烈三世的刺杀,但腓特烈三世显然迁怒于她,为了报复,腓特烈三世和苏格兰国王爱德华秘密达成了同盟,爱德华于同年10月切断了对英格兰的羊毛供应和粮食输入,同一时间,腓特烈三世禁止西班牙的白银运往英格兰,导致英格兰在短期内出现了生产过剩、通货紧缩、粮食危机等问题,愤怒的民众将矛头对准了让娜女王和她身边的法国官员,声势浩大的起义瞬间席卷全国,百年战争第二阶段自此开启!
在成功挑起了针对让娜女王的暴动后,苏格兰国王爱德华凭借其祖母英格兰的布兰奇的血统自称英格兰与苏格兰的国王“爱德华三世”,煽动其英格兰的民族主义以使他们推翻让娜女王的统治,“英格兰的命运不应该掌握在一个法兰西女人手中”,让娜得知此事后“气愤得砸烂了整个房间的摆设”,但她仍然燃起斗志,与爱德华三世及腓特烈三世全面对抗,她向低地地区的公社让利,从而平息低地暴/动使得法兰西可以集中精力保证对英格兰的战争,依靠法兰西更胜一筹的国力,她成功将战线维持在约克郡境内,通过对爱德华三世支持者的消耗延续战争。
1386年6月,法兰西国王腓力五世因病去世,他的妻子瓦卢瓦的安娜在生下最小的女儿阿格涅丝后也“心碎而死”,他们的儿子约翰二世很快再次得罪了低地市民,让娜不得不返回法兰西替侄孙善后,而将英格兰的战局委托给她的养子亨利五世,亨利五世延续让娜女王的战略持续对爱德华三世的消耗,但1387年7月的北安普敦会战中,亨利五世战死沙场,他的遗体被胜利者绑在马后来回拖行并最终抛尸海中,这一胜利极大鼓舞了爱德华三世一方的士气。
亨利五世的死亡带给让娜女王无比沉重的打击,但她仍试图维持父亲的遗产,回到伦敦组织防御并试图和爱德华三世谈判,但爱德华三世正节节逼近,最终的结局似乎已经注定年4月,在召集了最后一次议会后,让娜因心力交瘁而死,她在遗嘱中要求诺曼底的凯瑟琳和她的堂弟约翰二世结婚,“用你的智能襄助他的统治”,她的遗体安葬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心脏则送回了巴黎。
让娜女王去世后,阿基坦王朝在英格兰的统治彻底土崩瓦解,作为胜利者的爱德华三世极力强调金雀花王朝复辟的正义性,甚至开始进攻曾被金雀花王朝统治的大陆领地,让娜女王也因此成为英格兰人仇恨的对象,她的墓地被摧毁,尸骨被鞭打和焚烧,她曾经留存的统治痕迹也被一一抹去,不过,法兰西王室始终将她视为一位杰出的统治者,后来的法兰西国王腓力六世几次扩建她的坟墓,她在法兰西的墓地几乎享受着国王般的礼遇。
长久以来,让娜女王的评价都趋于两极分化,不列颠对其恨之入骨,认为她的统治是该省历史上最为黑暗的时期,高卢则为其辩解,称其为一位才智过人、鞠躬尽瘁的伟大女性,直到民族主义的浪潮过去后,她的统治成就才得到了正视,18世纪的经济学家罗伯特·坎蒂隆甚至认为让娜女王是第一个尝试创建“大西洋经济同盟”的封建君主,这无疑是对让娜最高的认可。
我们应该如何评价让娜?毫无疑问,让娜有许多缺点和时代局限性,但也确实有其值得敬佩之处,和百年战争时期的其他女性相比,让娜是幸运的,身为没有继承权的女儿,她得到了父母的偏爱和英格兰的王位,她的亲属们也始终支持和尊敬她,但同时,女性的身份真的没有给让娜带来偏见和阻挠吗?她在治国上的远见被长久忽视真的没有她身为女性被理所当然地视为男性君主政策的辅佐者与延续者的缘故吗?答案不得而知,但或许对长眠于父母身侧的让娜而言,后世的评价也并不重要,正如她于临终告解时的自述:“我已做完我该做的事,现在,我要回到爱我的人身边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