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前尘旧梦1 (2/2)
可怜的“小哑巴”不善言辞,只好尽力配合张嘴去接苏云时手中的勺子,被喂了大半碗,实在吃不下了,苏云时才放下碗,他拿着布巾,盲人摸象般双手捧着无戚的下巴,帮他擦了擦嘴角,又在无戚身前摸了摸,确定粥没有撒到别处,才长舒一口气,笑眯眯地摸他圆溜溜的脑袋:“这才乖,小孩子就是要多吃饭,不然会长不高的。”
无戚这下脸彻底红成了猴子屁股,又变成了小哑巴,他把大半张脸藏在被子下面,睁着猫一样黑又亮的眼,悄悄从被角下面偷看苏云时。斜斜照进来的日光,将苏云时侧脸渡上一层洒金的光,那双不聚焦的眼睛半睁着,低垂的两簇睫毛上好似染着金粉,像极了他小时候在阿那山里见过的一种金色大翅膀蝴蝶,蝴蝶轻轻煽动翅膀飞在高空,象征着无与伦比的美丽和自由,神圣如神邸。
被子外的一只手缓缓虚握在一起,这一刻,无戚心里再次涌上那股焦灼的悸动,他想要……抓住这只触手可及的、象征着无与伦比美丽的和自由的“金色蝴蝶”。
门外熬药的小炉子白烟阵阵,屋内燃香瑞兽铜炉里轻烟袅袅,睡梦中的江洄鼻尖微动,似乎也闻到了那股冷而清幽的味道,他缓缓睁开眼,看见靠坐在床边闭目沉睡的谢无戚,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那些属于“前世”的记忆一点点在他脑海里复苏,江洄想起那个被叫做小六的小哑巴刚从笼子里出来的那段时日,小哑巴戴着厚重的黑乌金凶兽面具,一双大而黑的眼睛里盛满了对黑布遮盖以外世界的所有事物的戒备警惕。那时苏云时受戒鞭只能趴着睡觉,小哑巴便像只小狗一样寸步不离守在他的床塌前,苏云时知晓他可能对这个陌生的笼子外的世界感到恐慌和害怕,索性多要了几床被子,任他睡在一边。
起初前几夜,小哑巴习惯性半坐着蜷缩起身体抱着膝盖睡,苏云时偶尔半夜醒来,就会对上这一幕,小哑巴睡的并不安稳,密而长的眼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几下。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通过窗帘照进来,江洄枕着枕头,双眼正对着半靠在墙边睡着的谢无戚。那股幽冷的清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闲庭小筑里他常用的熏香的味道。
江洄心口忽然酸胀的厉害,他忍不住擡手捂住心口,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忘了什么,那应该是一段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记忆。
“江洄哥哥,你怎么了?”谢无戚被江洄听起来不平稳的呼吸惊醒,他半跪在床边,眼神飞快上下扫视,“是哪里不舒服?”
“闭嘴,先别说话。”
江洄的语气有点凶,但没什么力度。苏云时从崇丘邑回来后的记忆大片大片闪过,他险些要被这暴风雪般的记忆片段淹没,这些记忆片段似乎在抗拒江洄的主动翻阅,一靠近脑海里就针扎似的疼,他索性暂时先不去翻看那些冗长的记忆。
谢无戚被训了一句,身形委顿下去,睁着一双黑幽幽的眼,眼巴巴看着江洄。
江洄的思绪被那些打乱的记忆四下拉扯的头疼,他一时想起在侗州山时谢无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难免心有芥蒂;只是转眼又被久远的记忆拉回到邪祟迷障里为了保护自己身受重伤的小哑巴身上,要怪只能怪谢无戚这副身形未丰的少年模样实在太过欺骗性,江洄顿了顿,叹了口气:“不是故意凶你,我头疼。”
谢无戚眼角弯弯,衬得一双瞳仁黑又亮,“我不怕被凶。”
谢无戚二号的意识从迷障里浮出来,讥笑:“做作。”
江洄的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抚上了谢无戚圆溜溜的后脑勺,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为了不显的那么尴尬只能继续揉了两下,他在那干巴巴找话题:“谢文修的迷障里你为了保护苏……保护我受了那么重的伤,没事了吧?”
江洄问完立即在心里唾弃:废话,那肯定没事了,不然这人怎么还能在你眼前蹦跶?
谢无戚眼底极快闪过一抹迟疑,他点头,“嗯,躺了大半年,你和青羽一直都在照顾我,后来慢慢就好全了。”
江洄也不知该再问些什么,九百多年的时间跨度毕竟太过久远,九百多年前,苏云时和无戚一同死去,九百多年后,他和谢无戚之间也隔了数次轮回。
江洄想了想,又问道:“那后来你和我为什么一起死在了东南海的濯灵渊?”
谢无戚倏忽一顿,密而长的眼睫垂下来,“我也记不清了,我死后谢氏一族的人分割了我的尸体,分别葬在七处落下封印,如今只寻回了第二块尸身,因而我现在记忆尚不齐全。”
谢无戚二号的意识皱了皱眉,沉声道:“看来他还是没有全部记起来,你何不统统都告诉他?”
谢无戚在心里回他,语调没什么起伏:“不想起来也好,那些总归也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谢无戚二号冷哼,“也对,苏氏和谢氏两族表面风光,实则内里藏污纳垢狼狈为奸,他若是想起来,怕是一时承受不住无法接受。”
谢无戚淡声道:“这是他给自己选择的路,外力无法干涉,只能顺其自然。”
谢无戚二号:“说的好听,在侗州山发现他将过去忘得一干二净还一个劲地想逃,是谁从封印里逃出来后恼的震塌了半边山?”
谢无戚:“承让,你别以为我没发现你故意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们始终是一个主体,所有的意识,声色,触感,气息,都是相连相通的。
谢无戚二号索性不再多言,留下一句“到时你可别后悔”,意识化作的虚影一头扎进主体意识的迷障里中,去感应余下几块尸身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