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迷障7 (2/2)
榻边方桌上燃着灯,灯光轻晃,映着谢无戚七号因失血过多苍白的面色,他眉头微微皱着,细而密的长睫偶尔颤动,似是陷入不安的梦魇。
江洄想起在湖水中险些溺毙时看见的,心知那怕是人性命濒死时所激发的迷障幻象,迷障内人格分身意识恐怕与主体意识不会相差甚远,所以谢无戚七号所经历过的,怕是大部分也是谢无戚曾经历过的。
这一个两个的小苦瓜。
江洄忍不住捏住眉心,恍然想起自己竟从未过多的主动的去了解谢无戚还是小六之前的那些经历,他知晓小六幼时在阿那山过的辛苦,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
家主之子……
兄妹□□之子……
无垢身的待选体……
夜半,又起风了,江洄俯身以手背探了下谢无戚七号额头,确定暂时还未起烧,与在外熬药的青羽交代了一下,回房简单冲洗换了身干净衣服。
月色迷蒙,初夏的晚风轻柔平和,江洄披衣来到木窗外那株寒梅树下。树影稀疏,静默于小院之中,响起当时云霆湖岸边暴涨的梅树,他仰起头,擡手掌心覆在树干上,低声问:“无戚,是你吗?“
有风吹过,树影轻晃,似是无声回应。
江洄闭上眼,疲惫般把头抵在树干上,叹息:“你这家伙……怎么会着了苏瑾那个花孔雀的道?他把你困在闲庭小筑里不得现身,到底是为了什么?“
忽然一阵寒香沁人心脾,江洄讶然擡起头,发现竟是离自己最近的那截枝梢上开出了几朵寒梅,点点雪白独立枝梢,花瓣洁白柔软,一如那年云牧川隆冬寒夜,那枝被小心呵护在怀中压扁的早春桃花。
“少爷,少爷,那小子好像发烧了怎么办?”
青羽手里还拿着扇火的蒲扇,急匆匆跑过来,江洄折下那簇花枝放进怀中,离开树下:“先把药师开的药熬好了端过来,应该是伤口发炎引起的。”
月影西斜,梅树枝梢跟着风在晃动,似一双不舍的手,无声挽留。
这一夜凶险,谢无戚七号反复高烧不退,黑黝黝的苦药汤勉强灌下去半碗,剩下的都顺着嘴角流出来。
“这药我熬了可久了,这小子怎么就不肯喝药呢?”
青羽为自己熬了大半天的药感到可惜,但谢无戚七号始终牙关紧闭,高热烧的浑身滚烫,额头都是湿汗,打湿的额发斜搭在眉眼处,说不出的病弱可怜。
江洄半伏着他本来准备再灌点药进去,伸手在他后背一摸,发现谢无戚七号背后的衣服已经湿透,只得先叫住要去重新熬药的青羽:“先倒些温水来,我给他擦擦身换件干净衣服。”
青羽端来一盆水,盆里还冒着热气,江洄试了试温度,浸湿毛巾,替谢无戚七号擦身体。毛巾避开胸前那处伤口,着重擦了额头、颈部两侧、腋窝等处,但越是擦到日常衣服掩盖之处,江洄越是心惊——这是一具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肌肉线条蓬勃的年轻身体,外人不得而知之处,一道道陈旧伤疤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叠加累积。
湖中濒死时所释放的迷障领域里,江洄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他无法想象,谢无戚七号……他到底经历了多少艰辛,才能存活到今日。
最后一遍浸水拧干毛巾,江洄站起身,这小子来时的行李少的可怜,他只能先拿来自己的里衣替他换上。
好一番折腾,江洄把人半抱在怀里,用最小的汤匙,捏着嘴巴终于把重新熬好的药完整一碗灌下。
青羽跟着长舒一口气,“终于喝下去了,这药喝下去了,应该很快就能退烧了。”
此时夜已过五更,江洄就着半抱的姿势,脸颊贴在谢无戚七号额头试了试温度,“稍微好点了,青羽,你也一夜没睡,这里有我照看,你先下去吧。”
青羽犹豫了一下,拎着蒲扇哈欠连天的离去。
月影已经坠入晨间轻薄的云雾里,天幕是静谧的蓝,江洄靠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他手肘撑着床沿,单手支头,以便随时照看谢无戚七号的情况。雕花木窗开了一条缝透气,一支沾着晨露的花枝悄悄探进来。
晨光微熹,睡意朦胧,一道人影分花拂柳而来,带着云牧川寒意的雪,踏过崇丘邑叠嶂起伏的山峦,似横渡九百多年的时空长河而来,那双漆黑眼瞳,始终带着亘古不变的真挚。
谢无戚仍穿着那日假两件牛仔拼接衬衫,领口下面有一只探头探脑的小猫咪,江洄瞧着他,不由惊喜:“你来了?”
他还未扑上去,谢无戚已经上前一步将他抱得满怀,江洄微仰着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宽慰的话还未说出口,谢无戚的身体忽地又如一簇寒梅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