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迷障10 (2/3)
苏瑾道:“是。”
江洄未答,他回身看向断壁残垣狼藉满地的苏氏府宅,这些在他眼里都只不过是一团灰败有深有浅的杂乱线条,灵窍灵气耗尽后,他的视力愈发模糊,但另一双“眼”已然逐渐苏醒,在先天之眼所视之处,清浊二气走向无所遁形,因此他“看见”血红的线条正疯狂涌向西北角处,那里正是闲庭小筑所在之地。
闲庭小筑院中一株梅树枝桠也在恣意生长,树身违背自然规律,朵朵寒梅怒放,花枝在小院上空撑起一道屏障,令邪祟邪祟触手无法入侵分毫。
江洄知道,谢无戚被苏瑾困在那里,谢无戚此刻无法离开闲庭小筑,但他仍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自己,去那里,去到那里,他可以护住他。
天地忽地再次震动,迷障内罡风四起,同一时刻,江景别墅地下室的棺材阵法倏地亮起,阵法突现,黑暗被灵光驱逐,数以万计无法计数的棺材中黑雾流转,棺材中一只只黑影鱼跃水面般在阵法中穿行,统一向着静立的苏瑾脚下游戈汇聚。
李宣宝护着李二宝不敢置信向后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眼睁睁见苏瑾脚下的阴影越来越浓、越来越重,黏稠的化不开的邪祟迷障向上缠满满身,无法阻止。
迷障内,苏瑾的身形忽地消散,化为巨大的一黑一白阴阳双鱼盘桓于天幕。他以九百多年同化的邪祟为引,暂时压制住濯灵渊附着在自身的意识,获得了濯灵渊的控制权。
自此,苏瑾不再是苏瑾,他是濯灵渊,亦或是,凌驾于由浑浊灵气生成的濯灵渊意识之上更高级别的存在。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爱恨贪嗔,但苏瑾早就抛却了所有属于人身的情绪情感,所以他能够更加神性的做个旁观者、局外人。
浊气无法侵蚀他的情绪分毫,他亦不会因此生出任何分毫情绪,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从此,无论是从前知己又或者身边挚友,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天地间经过身畔的一阵轻风,风过无痕。
“无瑕者——”
似从九百多年前传来的声音空寂而久远,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去终结这一切。”
言出法随,在这迷障内,苏瑾便是至高法则。
左手掌心的眚目在灼灼发烫,江洄闭了闭眼,不再看向闲庭小筑的方向,他撩起衣袍下摆,大步跨进苏氏府邸的门槛,然后擡起手臂,掌心对准血红迷障浓雾中已经逼近的重重人影。
不必仔细去看,江洄的脑海中已经自动描绘出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苏陌琰,金陵苏氏一族家主,自来不茍言笑严于律己,少时窥见南楚三大家族利用濯灵渊修行反因浊气心生迷障沦为邪祟的隐秘,便与当时的谢氏一族家主谢淮思用秘术取濯灵渊清浊二气借人身造出无瑕者与无垢身,同时做第二手准备,拼命修行至六点灵窍通达,欲修自身为无瑕者与同样欲修成无垢身的谢淮思毁掉濯灵渊,但最终第二个计划失败告终,后配合苏云时炼化自身为无垢身,亦失败告终,最后被自身迷障反噬,于明昌二十二年死于无瑕者的弯月风刃。
苏夫人,这个自始至终没有过自己名字的可怜可悲的女人,亲生骨肉在腹中因“无瑕者”变得孱弱,出生不久后夭折,一生幽居于芷萝院,神智时昏时醒,浑浑噩噩,金陵苏氏惊变后,更是就此郁郁而终。
樊长老。
穆长老。
江洄擡眼“望”过去,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化作扭曲的血红迷障,被一一吸进眚目,他体内的灵窍高速运转,吸进的浊气在灵窍转化为无尽的清气。
浊气横冲直撞,经脉在不断撕裂,又不断痊愈愈合,周而复始,有始无终。血色从织锦长袍下渗出,一层一层,和着冷汗,浸湿满身,从低垂的指尖、衣摆一滴滴滴落在地。
江洄脸色煞白,他已经感觉不到痛楚,面上只剩木然的悲寂。
再次将樊长老和穆长老“杀死”之时,一道亲和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少爷,云时少爷。”
是青羽。
青羽手中提着一竿灯笼,朦胧烛光映照出他裹满血红迷障的身体,他双眼空洞,眼角流下一行血痕,但声音依旧如往日般轻快:“云时少爷,夜深了,您该回闲庭小筑休息了。”
江洄未语,失神地望着青羽,浸湿鬓角的冷汗顺着发际滑进右眼,很快就被双瞳如龙首尾相衔的一圈火焰蒸发殆尽,只剩咸涩酸胀。
见人不搭理自己,青羽又开始老妈子上身开始车轱辘颠来倒去的啰嗦,“少爷,您本来就身体不好,要是夜里吹风受凉生病了,樊长老肯定又要念叨你,哎呀我的少爷,那些汤药可苦了,你应该不想每天多喝几碗苦药汤吧?”
这是青羽的惯用招数,苏云时素来喜静,青羽每每啰嗦起来他肯定要捂住双耳投降认输,但这次不论青羽怎么好说歹说,他家少爷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羽傀儡般无神的面上多了一份焦急,他甚至想上前抓住江洄的衣袖:“云时……回来……回来……”
这并不是青羽会做出的举动。
江洄想笑,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滚落,他费力擡起右手,缓缓地、慢慢地揉了下青羽的脑袋,“回去,别出来,等我去找你。”
下一刻,眚目猝然大张,灯笼跌落在青石板上,其内烛火猛地窜的老高,青羽连同周身迷障皆被一同吸入江洄左手掌心灵力漩涡之中。
九百多年前的那一夜,金陵苏氏一族的血流了满街。
九百多年后的今夜,江洄浑身的血液几近要流干,他一步一个血脚印,终于一点点逼近围困闲庭小筑的那只邪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