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尘埃渐定 (1/2)
尘埃渐定
江湖昏睡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药罐默默准备好了一切所需,选了个风雪暂歇的日子,将姬娘下葬在了西林雪山一处向阳的坡地上,那里能望见竹舍,也能看见每日最早的晨光。茹娘哭得几度昏厥,徐蓉抱着她的旧衣裳默默垂泪。
夜雨寸步不离地守在江湖床前,只在姬娘下葬这天,才短暂地离开。他站在那座崭新的坟茔前,望着墓碑上“挚友姬娘之墓”几个字,心中百感交集。
对姬娘,他是感激的。感激她这些年陪伴在江湖身边,给予他温暖与照顾,让他在那些孤寂痛苦的岁月里,至少还有一处可以稍作停留的港湾。这份感激,真切而沉重。
可同时,那无法言说的嫉妒,也如同毒藤,在心底阴暗处悄然滋生。他嫉妒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对江湖好,可以坦荡地表达关心与倾慕,可以拥有那些平凡而温暖的相处时光。而他,连靠近都需小心翼翼,连关怀都要披上戏谑或交易的外衣。
更多的,是遗憾与自责。若他当年没有犯下那不可挽回的错误,若他能早些洞悉麟鬼阁的阴谋,若他的双手未曾沾染无辜者的鲜血……是否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子,便不必承受如此酷刑,不必芳魂早逝?
姬娘对江湖的爱恋,如同生长在阳光下的牡丹,明媚、坦荡、倾其所有。而他对江湖那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却像是潜伏在深渊暗处的毒蛇,见不得光,带着与生俱来的罪孽与腥气。她给予江湖温暖与美好,而他带来的,似乎总是灾难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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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中,江湖又陷入了梦境。
这一次的梦,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
他看见姬娘坐在洒满冬日暖阳的院子里,面前摆着几只粗陶瓶,正专心插着几支红梅。梅枝遒劲,点点红苞在素白雪景中灼灼绽放。
听见脚步声,她擡起头,眉眼弯弯,笑容温婉如常:“江湖,你醒啦?”
江湖步下楼梯,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梦境中的触感如此真实,石凳的冰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梅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西林的雪景虽美,”姬娘一边调整着一支梅枝的角度,一边轻声说着,声音柔和得像在哼唱小调,“但看久了,总觉得太过素净,缺了些颜色。所以我特地去附近寻了这几支刚开的红梅。”
她放下手中的梅枝,望向江湖,眼神清澈而包容:“‘寒梅最堪恨,常作去年花’。诗里的人啊,因长年漂泊异乡,看见梅花,便想起了故园和往昔,内心的期待最后都化作了幽怨,竟连这无辜的梅花也恨上了。”
她将插好的梅瓶轻轻推向江湖看得见的方向,眸光温柔似水:“所以,我在你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放了梅花。便是希望你能明白,世事无常,聚散有时,莫要过多苛责自己,更莫要让一时的遗憾与悔恨,化作经年不散的怨怼,困住自己一生。”
江湖静静地听着,看着她鲜活生动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份熟悉的、毫无保留的关怀,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酸楚与痛悔,再也无法遏制。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颗,又一颗,砸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温热,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姬娘看着他流泪的眼睛,脸上并无惊讶,反而露出一种近乎释然的温柔笑意。那笑容如此平和,如此通透,仿佛已看破一切尘世执念。
“现在,我已圆满。”她轻声说,声音飘渺得像从天边传来,“江湖,你也该……向前看了。”
她站起身,裙裾微扬,对着他,最后一次,展露出那抹他看了十年、温暖了十年的笑颜。
“送我一程吧。”
“姬娘……”江湖哽咽着呼唤她的名字,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她,想抓住这最后一点幻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她衣袖的刹那——
姬娘的身影,连同那温柔的笑容,如同阳光下缤纷的泡沫,倏然化作无数点点细碎的星光,在他眼前缓缓飘散,消融在院中清冷的空气里,再无踪迹。
“姬娘——!”
江湖猛地从梦中惊醒,霍然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冷汗,心口空落落地疼。
窗外,山风呜咽,穿过竹梢,发出如同悲泣的声响。屋内,炭火静静燃烧,释放着暖意,却暖不了他四肢百骸透出的冰冷。
他掀开被子,起身时竟有些虚浮。他穿好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积雪未化,在明亮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山风卷着雪沫,打着旋儿。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了姬娘忙碌的身影——在院中晾晒衣裳,对着冻红的双手呵气;在厨房灶台边忙碌,不小心被热气烫到指尖,急急捏住自己的耳垂;在窗边缝补衣裳,侧脸娴静,一针一线都蕴着无声的依恋;做好了饭菜,站在廊下笑着招呼他和蓉儿,眉眼生动……
那些鲜活的、温暖的日常片段,此刻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轮转。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却又遥远得隔了生死,再也触摸不到。
他就那样独自站在冰天雪地里,望着空荡荡的院落,望着那些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的幻影。
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弯起,温柔而宠溺。
可笑着笑着,滚烫的液体便冲破了所有防线,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冲刷着脸颊,在下颌处凝结、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