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无法分开 (2/3)
她没有擡头,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近乎叙述他人故事的语调,继续说着: “在我大概……十二岁的时候。他和我们班一个同学的妈妈乱搞,搞得很难看,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社会新闻。 “然后,我就成了受害者,被全班孤立,被嘲笑,被欺负了整整三年。”她顿了顿,仿佛那三年暗无天日的校园暴力,只是轻飘飘的、可以一笔带过的几个字。但如麦能感受到那平淡之下深埋的、被岁月凝固的痛苦。 “高中我转学到了云港。那时候我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重新开始。”
她的语气里,在这里,终于渗入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像是冰封万年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出底下一点点微光,但那微光很快又熄灭了。
“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孩子。”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似乎放轻了一点,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深处涌动。
如麦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她看着少女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了一下的睫毛,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声响,她几乎要怀疑这声音是否会被对方听见。
“我和她……大概做了三个月左右的同学吧。”昱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怀念,但那怀念很快被一种更沉重的情绪覆盖,消失无踪。
“后来……她被人欺负,因为我。”她简单地带过了这件事情,没有细节,但如麦瞬间就明白了那指的是什么。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没有办法,我找不到别人帮忙。我只能回头去找我爸解决这件事。”她说出“我爸”两个字时,带着一种清晰的、刻入骨髓的冰冷厌恶,仿佛在提及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
“我不知道后来这件事到底解决了没有……”
她说到这里,终于擡起了头,目光第一次直直地、毫无遮挡地看向如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属于她自己的、真实的痛苦和深切的茫然。
那茫然像一层雾,笼罩着她,让她看起来更加脆弱。 “因为那天,我刚跟他说完,甚至没等到他的答复,就被他强行带走,塞进车里,直接送回了岐川。”
咨询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如麦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的细微冷汗。
少女的目光再次移开,仿佛承受不住那短暂的对视,重新落回虚空中的某一点。她的声音变得更轻,更飘忽,却也更令人窒息,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冷得刺骨。
“然后我去了一个……很地狱的地方。”
接下来的叙述,依旧是平静的,语调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但字字句句,都仿佛带着血腥味和绝望的嘶喊,只是被叙述者强行压抑成了这副毫无生气的模样。
她描述那个位于岐川偏僻郊区、挂着“潜能拓展书院”、“行为矫正中心”之类冠冕堂皇招牌的地方。描述那些穿着统一制服、面目模糊的“教官”和“老师”。描述那些日夜不休的、充斥着侮辱与恐吓的“感恩教育”和“心理辅导”。描述那些冰冷的、没有窗户的禁闭室,那些闪着寒光的、被称为“治疗仪”的电击设备,那些毫无缘由的、羞辱性的体罚——长时间罚站、罚跪、挨饿、被冷水浇头。描述那些无休止的、旨在彻底摧毁一个人意志的批评、否定与人格贬低。她描述那些和她一样被家人以“爱”的名义送进来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的同伴,描述深夜里压抑的、不敢出声的哭泣,描述有人试图反抗后的悲惨下场,描述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监视和控制。
“我在那呆了两年…直到有人逃出去举报了那里。”
她的语气始终平淡,没有愤怒的控诉,没有悲伤的眼泪,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就像在描述一个她偶然观察到的、与己无关的人间惨剧现场。但正是这种平静,这种抽离感,反而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具冲击力,都更让如麦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心痛。
如麦的专业知识让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这番平静的叙述背后,掩盖的是怎样惨烈极致的身心摧残,是怎样系统性的、旨在彻底剥夺一个人尊严、自主性和意志力的精神虐待。那是一个真正的人间地狱。她的心像是被放在冰冷的砧板上,用最钝的刀子一点点地凌迟,痛得她几乎要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握着笔的手指冰凉而僵硬。
她无法想象,这个面前看起来如此瘦弱的少女是如何在那样的魔窟里日复一日地熬过来的。她又是凭着怎样的意志,才没有彻底疯掉或者彻底放弃?
当声音终于停下时,咨询室里陷入了一片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寂静。空气中那雪松与佛手柑的香气,似乎也无法驱散那弥漫开来的、无形的血腥与绝望。
如麦花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保持着专业的稳定,尽管她的喉咙干涩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磨砂纸擦过:“听起来……那是一段非常、非常痛苦和艰难的经历。谢谢你愿意信任我,告诉我这些。”
她的共情是真诚的,尽管其中混杂着太多她作为“如麦”个人的震惊、心痛与滔天怒火。
对于这句职业的共情少女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她又一次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依旧微微蜷缩着的手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她的东西。她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久到如麦以为今天的访谈或许就要结束在这片沉重的废墟之上。
然后,她用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得像窗外飘落的羽毛般的声音,轻轻地、迟疑地,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勇气,开口说道: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是不是……再也不想理我了。”
“我老是惹她生气,但是她都会原谅我,可是这次我没把握了。”
“我特别恨她,可是现在…不,应该说自从分开以来都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与她刚才叙述地狱经历时截然不同的脆弱和不确定。
那是一个少女才会有的惶惑不安。
接着,是更长的停顿。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分,光带偏移,将她的半边身子笼罩在阴影里。她像是陷入了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回忆的交织中。
最终,她擡起头,目光没有看向如麦,而是越过她,望向窗外那片被百叶窗分割的、有限的蓝天,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说话。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了最后三个字。那三个字轻得如同叹息,仿佛一出口就要散在空气里,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地、精准地砸在如麦的耳膜上,穿透一切专业壁垒,重重地撞进她的心里,引起一阵剧烈的、酸楚的悸动。
“我想她。”
说完这最后一句,昱宁仿佛彻底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一直挺着的、僵硬的后背微微垮了下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重新变回那个沉默而疲惫的、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厚壁的来访者“于宁”。
如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色的医生袍之下,那颗早已因为这场平静却字字惊雷的叙述而掀起滔天巨浪的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震惊、难以言喻的心痛、对于她故事里那人渣父亲的愤怒、对自己无力改变一切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