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特殊地点 (2/2)
“试着去觉察这种自我谴责的声音,”如麦引导道,“或许可以尝试给自己一个许可,允许自己在此刻,仅仅是作为一个病人,需要并且值得被照顾,允许自己暂时放下所有的负担,只是呼吸,只是存在。”
她的话语像温暖的羽毛,轻轻拂过昱宁冰冷而紧绷的内心。允许……这是一个对她来说极其陌生的概念。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吃那么多药吗?”
昱宁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的如麦有些措手不及。
“我这次回来只是想见见她,见到了我就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因为她不会原谅我。”
接下来的时间,如麦将重点放在了“当下”和“资源”上。她引导昱宁关注身体细微的感受,讨论住院期间让她感到稍微舒适或安心的一些微小瞬间,探讨她目前拥有的支持系统。
整个过程中,如麦始终保持着专业的冷静和共情,提问精准而富有洞察力,她的回应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昱宁抛出的碎片化信息,并予以深化或镜映。她认真地在文档夹上做着记录,时而点头,时而用眼神鼓励。
昱宁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寡言,回答简洁,甚至有些回避。但或许是在这特殊的“诊室”里,穿着白大褂的如麦所散发出的那种稳定而专业的气场,让她潜意识里感到某种奇异的安心,她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些真实的、未经掩饰的疲惫和脆弱。
五十分钟很快到了,如麦看了一眼手表,准时地结束了本次会谈。
“我们今天的时间到了。”她合上文档夹,语气平和,“谢谢你今天的分享和努力。下一次会谈,我们再看情况决定是在这里,还是等你出院后回咨询中心。”
她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处,动作利落,清晰地标志着咨询关系的暂时中止。
然后,她看向昱宁,语气和神态发生了极其细微但明确的变化,那种专业的距离感稍稍淡化了一些,染上了一点属于“如麦”个人的关切:“一会儿护士会来给你测体温和血压。中午想吃什么?姑妈说可以炖点鸡汤或者排骨汤。”
瞬间的转换,让昱宁有些发愣。仿佛刚才那个冷静剖析她内心世界的心理医生只是一个幻象,此刻站在这里的,又是那个会为她考虑吃喝的、沉默的照顾者。
这种角色的清晰切换,既让昱宁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又让她心底那丝复杂的失落感再次悄然浮现。
她别开眼,低声道:“随便。都可以。”
“好。”如麦点点头,没有多问,“那你休息,我出去一下处理点工作。”
她拿着文档夹,转身走出了病房,白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而逝。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昱宁独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刚才那五十分钟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奇特而压抑的梦。穿着白大褂的如麦,那些精准而冷静的问题,那些被强行从深处搅动起来又迅速被压抑下去的情绪。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在自己内心深处的跋涉。
而如麦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领航员,冷静地引导她穿过那些危险的暗礁和汹涌的暗流,始终保持着距离,却又确保她不会彻底沉没。
她讨厌这种被看透、被分析的感觉。
但内心深处,某个极其微小的部分,又不得不承认,在那件白大褂所带来的安全界限内,她似乎短暂地触碰并呼吸到了一点什么东西。
一点关于“被理解”的可能性。
尽管那理解,冷静得近乎残忍。
她闭上眼,将手臂搭在额头上,挡住了眼前的光线,也挡住了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神。
门外,如麦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扮演绝对专业的咨询师角色去面对刚刚经历生死考验的昱宁,对她而言同样是一场艰巨的考验。每一次精准的共情背后,都是她极力压抑下的心疼和担忧。
她低头看着文档夹里刚刚记录的寥寥数语,目光深邃。
这场特殊的病房咨询,只是一个开始。她们的治疗关系,以及关系之下那更加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都注定将在这种极度克制与暗流汹涌的张力中,艰难地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