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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平行线中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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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罚,是这里的家常便饭。

“不服从管理”、“思想顽固”、“拒不认错”、“有不良小动作”(比如和某个同性学员对视时间稍长)……任何一点微小的“出格”,都可能成为被惩罚的理由。

轻则罚站、罚跪、抄写洗脑的“规范条例”成千上万遍,直到手指磨破,手腕酸疼得擡不起来。重则关禁闭,那是一个只有一平米左右、不见天日、散发着霉味的狭小空间,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时间感完全丧失,足以把人逼疯。她曾被关进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因为拒绝在“忏悔书”上签字,第二次是因为在“互助谈心”时,沉默地拒绝指控另一个女孩对她有“不当企图”。

还有所谓的“行为矫正”。当监测到她有心率异常(可能因为想起了如麦)、或者表情“不对”时,就会被要求观看一些刻意剪辑的、充满恐同和扭曲信息的视频,或者接受“电击疗法”的威胁——虽然她幸运地(或者说,因为昱康支付的“特殊费用”而暂时)没有真的被实施,但看着其他学员被拖去“治疗室”时惨白的脸色和回来后更深的麻木,那种恐惧已经深深植入骨髓。

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对人格的践踏和监控。在这里,没有隐私,没有尊严。宿舍是八人间,拥挤不堪,随时可能被检查。日记、信件(如果允许写的话)都会被审查。

她们被鼓励互相“揭发”、“检举”,任何亲密的交谈、肢体接触都可能被曲解、被上报。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被彻底摧毁,每个人都活得像个惊弓之鸟,在恐惧中彼此提防。

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让昱宁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眼底总是带着浓重的阴影。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污渍,脑海里反复闪回着那个噩梦般的夜晚,父亲扭曲的脸和如麦的微笑冲撞在一起。前者让她反胃战栗,后者则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带来绵长而尖锐的痛楚——想念,在这里是绝对禁止的“毒药”,是对“改造”的抵抗。

她也曾试图反抗,用她一贯的沉默和冰冷作为盔甲。但在这里,个体的反抗微弱得可笑,只会招来更猛烈的“关注”和“矫正”。他们有的是办法摧毁一个人的意志:疲劳战术、感官剥夺、当众羞辱、孤立隔离等等。

有一次,因为她连续几天在“思想汇报”中只写“无”,被认定为“态度极端恶劣”,被罚在操场上顶着烈日暴晒整整六个小时,不准喝水,不准移动。

九月的秋老虎依旧毒辣,汗水浸透了粗糙的衣衫,又被晒干,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眩晕,恶心,皮肤灼痛,嘴唇干裂出血。她咬着牙硬撑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那一刻她真的想到了死。

或许死了,就彻底解脱了,再也不用承受这些无休止的折磨和羞辱。

但就在意识涣散的边缘,如麦的脸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和她说:“昱宁,活下去。”

为了那个笑容,为了那个在远方或许还在等她的人,她不能死。

她必须活下去。哪怕像狗一样爬着,也要活下去,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从那天起,昱宁开始学着“伪装”。

她不再明目张胆地抗拒,而是以一种更隐晦、更消极的方式保存自己。她学着在“忏悔书”上写下那些违心却符合要求的字句,学着在“互助会”上保持面无表情的沉默,或者用最模糊的语言应付过去。她将自己真实的感受和思想深深埋藏,筑起更高的心墙。外在的她,似乎越来越“顺从”,越来越“麻木”,但内在的那个真正的昱宁,那个深爱着如麦的昱宁,却在黑暗的土壤下,将根扎得更深,将那份思念和爱意淬炼得更加纯粹和决绝。

她开始偷偷地、极其小心地观察这个机构的运作规律,人员的交接班时间,监控可能的死角(虽然极少),寻找任何可能传递信息或逃跑的微弱机会。她也留意着其他学员,那些和她一样被困在这里的年轻灵魂。她看到过绝望的哭泣,看到过麻木的顺从,也看到过悄然的互助——一个偷偷递过来的馒头,一句压低声音的“坚持住”。这些微小的善意,像黑暗中偶尔划过的萤火,虽然微弱,却让她感到自己并非完全孤独。

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个夜晚都充斥着不安的梦魇。身体上的伤痕或许会愈合,但心理上的摧残却是刻骨铭心的。她变得更加沉默,眼神深处的戒备和寒意,比进来之前更重。那些被强行灌输的扭曲观念,那些目睹和经历的暴力与羞辱,像毒素一样渗透,即使她知道那是错的,也无法完全避免它们对自我认知产生的侵蚀和怀疑。某些时刻,在极度的疲惫和脆弱下,那些“你有病”、“你不正常”的诅咒般的声音,也会在她脑海深处隐隐回响。

但每当这时,她就会用力回想如麦。想她指尖的温度,想她说话时温柔的语调,想她看向自己时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心。如麦是她对抗这个扭曲世界最有力的武器,是她黑暗中唯一紧握的光。她一遍遍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出去。我一定要回到她身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变成什么样子。

在“书院”的日日夜夜,对昱宁而言,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针对灵魂的凌迟。它夺走了她的健康、她的安宁、她青春里本该有的色彩,几乎碾碎她的骄傲和希望。但也正是在这极致的黑暗和压迫中,那份对如麦的思念和爱意,反而被磨砺成了她生存下去最坚硬的基石,和最不可动摇的信念。

后来书院有人逃走,这里的罪行也随之被揭发,昱宁才得以出来。

而支撑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心,不敢回望,一路跌跌撞撞逃离岐川,最终辗转来到云港,在陌生的城市里像野草一样挣扎求生的唯一动力,就是那个深植于心底的名字——如麦。

她不知道如麦是否还在等她,是否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她甚至不敢奢望原谅。她只是靠着那点微弱的光,像濒死的旅人渴求绿洲一样,朝着可能有她的方向,艰难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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