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辞旧迎新 (1/5)
辞旧迎新
云港的冬天没有雪,但年味还是很浓。
街道上挂起了红灯笼,一排排沿着人行道延伸出去,像是一条红色的河流。超市门口贴着大大的“福”字,倒着贴的,寓意“福到了”。音响里循环播放着那些每年都会响起的贺岁歌曲——刘德华的《恭喜发财》,中国娃娃的《恭喜恭喜》,还有一些如麦叫不出名字但旋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曲子。人们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在街上走来走去,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在过年时才会有的、忙碌而满足的表情。空气里有腊肉、干果和鞭炮燃放后淡淡的硫磺味。
如麦以前其实不喜欢过年。
不是不喜欢过年本身,而是不喜欢过年带来的那些东西——亲戚的盘问,关于“有没有男朋友”的暗示,关于“什么时候结婚”的期待。每年年夜饭的饭桌上,总有某个远房亲戚会笑眯眯地问她:“小麦啊,有对象了没有?”她姑妈会替她打圆场,说孩子还小,不着急。但姑父不一样。姑父每年都会打电话来,问她今年和姑妈在哪里过年,问她有没有人陪,问她要不要来姑父这边过年。姑父的声音很温和,但那种温和背后,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沉甸甸的关心。
如麦知道姑父是好人。但好人的关心,有时候比坏人的恶意更让人难以承受。
因为你可以对恶意竖起墙,却没办法对善意说不。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她不是一个人。
腊月二十八那天,昱宁在店里挂了一串小红灯笼。
灯笼是纸做的,很便宜,几块钱一个,皱巴巴地从快递袋里掏出来的时候,如麦甚至觉得它们是坏的。但昱宁一个一个把它们撑开,用铁丝固定好形状,挂在收银台上方的横梁上。暖红色的光照下来,落在木质的桌椅和泛黄的便利粘贴,像是给这个小小的空间披上了一层喜庆的外衣。
店里的便利粘贴写满了来访者的心情——“今天我想原谅自己。”“我觉得我被看见了。”“我不知道我是谁。”那些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着写着就晕开了一团水渍。暖红色的光照在上面,那些字好像也变得温柔了一些。
“你过年不回去?”如麦问。
昱宁站在梯子上挂最后一个灯笼,头也不回。
“回哪儿?”
如麦没有说话。
“岐川那个家,早就不是家了。”昱宁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我爸死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我妈走了那么多年,那个房子早就空了,昱康死的那天我把他接回家,打开门全是灰,厨房的水管都冻裂了,水漫了一地。”
她从梯子上跳下来,动作很轻,像一只猫。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擡起头看着那些灯笼。
“今年在云港过。跟你一起。”
如麦看着她,没有说话。
“怎么,不欢迎?”昱宁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欢迎。”如麦说。
昱宁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如麦认识她这么久,已经学会了分辨——那种浅,不是敷衍,而是她把真正的高兴藏在了底下,只肯露出一点点。像是怕露出太多,就会被什么东西收走一样。
腊月二十九,如麦接到了孙玥的电话。
“过年聚一聚吗?大家一起。”
如麦想了想。大年三十她和昱宁已经有安排了——虽然那个安排不过是“在家看电视”而已。但大年初一是空着的。
“初一吧。”她说,“初一中午,来我家,我做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做饭?”孙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又带着一丝笑意,“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没学会。但可以学。”
如麦的语气很平静,好像这件事和她会不会做饭毫无关系。她的逻辑很简单:孙玥要来她家吃饭,她就应该做饭。至于她会不会做,那是另一个问题。先解决问题,再解决会不会的问题。
孙玥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但如麦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点心疼的觉得可爱。
“好。初一中午。我和宛琳琳准时到。”
挂了电话,如麦走进厨房。昱宁正在里面收拾——她把橱柜里的瓶瓶罐罐重新摆了一遍,酱油放在顺手的位置,醋放在酱油旁边,盐和糖用透明的小罐子装着,粘贴标签。这是昱宁的一个小习惯,她喜欢把东西放在固定的位置,好像这样就可以在混乱的生活里抓住一点秩序。
听到脚步声,她擡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