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105节 (1/3)
而且李胜往最坏处想,通过不断的战争又何尝不是让这些有功之士送死呢?
虽然死人的军功可以由他们的家人继承,但是一旦他们不能再立新功,如果又触犯了秦律,那么所有的一切又将被夺走。
这个发现让李胜更加确信。
秦国这台战争机器之所以能够持续运转,不仅是依靠人们对奖赏的渴望,更是依靠人们对惩罚的恐惧。
在这双重驱动下,整个国家都陷入了一个无法停歇的战争循环之中。
一旦秦国这架战争机器停下的时候,就是它覆灭的倒计时。
此乃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纵使嬴政雄才大略,冠绝古今,亦难逆转这由他本人与其先祖共同推动至巅峰的历史惯性。
究其根本,彻底改革秦国积重难返的军功爵制及其配套的土地、奴隶制度,所需付出的代价与引发的动荡,恐怕远比在一片崭新的废墟上,从头构建一个全新的“秦国”要巨大得多!
带着这些沉重而宝贵的观察,李胜和盗跖终于来到了咸阳城下。
咸阳城没有军事意义上用来防御的高大城墙,但是哨卡之间还是有矮墙作为隔断。
看着那林立的戈矛和川流不息却秩序井然的人群,一股庞大国家特有的威压与活力扑面而来。
“啧,”盗跖抱着手臂,咂了咂嘴,收起了平日的不羁,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巨子,这地方……感觉像一头打盹的猛虎,看着安静,可骨子里全是吃人的劲头。你看那些守城的兵卒,眼神跟刀子似的,比咱们在楚国、燕国见的可凶悍多了。”
李胜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城防和往来行人,低声道。
“秦国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军纪森严,赏罚分明。这些士卒锐气正盛,皆是虎狼之师。也难怪老秦人谈及战争,如同谈论狩猎一般寻常。”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
“只是,猛虎噬人,亦可能伤己。方才那老丈提及,灭韩之功,土地赏赐竟拖延五年之久方才落实……这绝对不是好的征兆。”
盗跖闻言,眉头一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巨子的意思是……秦国这架战车,跑得太快,零件开始跟不上了?”
“可以这么理解。”
李胜目光深邃。
“军功爵制如同烈酒,初时令人热血沸腾,战力倍增。但天下土地有穷,而人之欲望无尽。一旦可供赏赐的土地、奴隶跟不上立功的速度,或者赏罚不再如以往般及时、公允,这凝聚人心的根基,便可能出现裂痕。如今秦国疆域已非昔日偏居西陲可比,治理如此庞大的国家,单靠军功与严法,恐难长久。”
他回想起一路所见,那些麻木的奴隶,那些谈论战争如同谈论生意、眼中只有利益计算的老秦人,还有那大片大片被兼并的土地。
墨家兼爱,讲究“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而眼前这架隆隆前行的战争机器,其根基却是建立在大部分人的血汗与牺牲之上。
“那咱们这趟来……”
盗跖挠了挠头。
“岂不是要在老虎嘴上拔毛?跟那位秦王讲‘非攻’、‘兼爱’?”
李胜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并非笑意,而是一种面对挑战时的沉静与决断。
“正因为其如烈火烹油,内部必有隐忧,才可能有我等进言的一线之机。观其前行,嬴政是雄主,而非昏君。他既能用郑国修渠,可见其有务实的一面,并非全然不能变通。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放弃征战,那无异于痴人说梦,而是让他看到,除了不断地征服与掠夺,还有另一种强国安民的可能,一种能让他这庞大国家更为稳固的长远之道。”
这就是他现阶段想要在秦国推行的墨家新政了。
在李胜看来,由谁来结束战国他并不在意,他只是想着战争尽快结束,百姓能够好受一些,才选择帮助秦国。
如果秦国统一之后不能善待百姓,那么自然就会有反抗的声音出现。
他整了整身上士子的衣冠,那平凡无奇的布料之下,是墨家巨子的责任与信念。
“走吧,进城,亲眼看看这秦国的中枢,究竟是何等光景。”
盗跖看着李胜沉静的侧脸,心中的些许不安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