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08节 (3/3)
他话音未落,另一位博士官模样的儒者也站了出来,先是对嬴政恭敬施礼,然后看向李胜,语气虽缓,却带着质疑。
“李胜巨子所言‘百花齐放’,听着悦耳。然,我儒家亦主张教化百姓,明礼义,知廉耻。巨子只提墨家兼爱,却不知‘仁政’、‘王道’方为治国正理。况且,重百工、扬商贾,岂非令民趋利轻义,坏风俗、乱尊卑?此等主张,莫说与法家不合,与我儒家圣贤之道更是南辕北辙!”
儒者的发言,点出了在“百花齐放”口号下,各家学说对主导地位的争夺,暗示墨家想借此扩大影响力。
儒家在秦国朝堂势力虽弱,但在打压墨家这一点上,他们绝不吝于出手。
面对法、儒两家的先后发难,李胜并未慌乱,反而微微一笑,向两人各看了一眼,从容应对。
“冯廷尉维护秦法,其心可鉴。然,李胜所言,并非要废弃秦法,而是使其更臻完善,刚柔并济。水至清则无鱼,法至严则无民。颍川郡试行新政,律法条令清晰简明,减少株连,罪罚相称,百姓知晓何可为,何不可为,逃亡者日减,这便是明证。此非坏法,实乃固法之基。”
他顿了顿,又看向那位儒者。
“这位博士所言差矣。墨家非攻,是反对不义之战,兼爱,是主张平等互利,此心与儒家仁爱相通,只是路径不同。至于重百工商贾,并非要弃置礼义,而是要丰富强国之手段。民富而后知礼,仓廪实而后知荣辱。若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衣都穿不暖,空谈礼义又有何用?墨家之利,在于兴天下之大利,此利,既包括物质丰沛,亦包括精神安宁,与儒家所求之太平世道,并无二致。”
李胜巧妙地将墨家理念与法家的“完善法令”、儒家的“太平世道”联系起来,试图化解直接的学派对立,将问题提升到如何更有效“强国利民”的务实层面。
奈何秦国朝堂上法、儒两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冯去疾与李斯默契的相视一眼,李斯直接站了出来。
他神情肃穆,向嬴政深施一礼,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王,李胜巨子之心或可称善,然其言大谬!当今秦法,集我法家法、术、势之大成,乃帝王之具,旨在尊君强国,秩序井然,已臻至善。巨子所言‘完善’,实则暗藏机锋,欲以墨家之‘兼爱’混淆法令之纯粹,以虚无之‘人情’动摇赏罚之根基。法者,编民之绳墨,治国之准绳,岂可因一时之弊而轻言更张?若法失其刚,术失其隐,势失其威,则君权旁落,国将不国!此先王之道,万万不可易也!”
李斯之言,犀利地指出了核心矛盾。
李胜脑海中的“法”带有后世平等色彩,而秦国之“法”本质是强化君主集权的统治工具。
对嬴政而言,法律的“公”首先体现在对王权的绝对维护上。
如今秦国这柄法家之剑,是李斯依照韩非的“法、术、势”法家三道替他铸造的至强至善之剑,他是绝对不可能改变秦国的根本之法。
淳于越也立刻跟进,紧抓李胜话语中可能触动等级秩序的部分。
“李廷尉所言极是!礼者,天地之序也,尊卑有别,上下有分,乃维系人伦、安定社稷之根本。李胜巨子鼓吹百业并举,使黔首亦可因奇技巧淫获利,此风一开,必致民心浮动,竞相逐利,长此以往,尊卑何以维系?礼制何以存焉?此乃取乱之道!”
李胜看着眼前为了维护各自学派地位和利益而激烈反驳的法儒两家代表,心中了然。
他知道,再纠缠于“辩经”已无意义,问题的最终裁决权,只在那个高踞王座之上的人。
他再次转向高台之上的嬴政,朗声道。
“秦王!法过于刚猛,则折;民过于困顿,则反。耕战可强一时之国力,百花齐放方能增万世之国本。此二疾,看似无形,实则关乎国运。墨家愿献上兼爱非攻之思、兴利除害之技,非为取代谁家,只为助秦国扫清积弊,奠真正万世不移之基!望秦王明察!”
他心中明镜一般,自己所指出的问题,那些在秦国深耕多年的秦墨前辈,恐怕早已以各种方式向嬴政进言过。
他们也曾怀揣理想,试图让墨学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但最终似乎也未能改变这架战争机器的根本轨迹。
如今的秦墨,与一座战争工坊别无二致,墨家理念早就被忘在箱底了!
瞬间,所有的压力再次汇聚于嬴政一身。
法家坚决维护现有体制,儒家强调礼制尊卑,墨家则提出了看似更包容、实则挑战根本的路径。
这位雄主,是坚持那条已被证明有效的、以绝对控制和武力扩张为核心的强国之路,还是考虑这条旨在厚植国本、却可能分散权力、挑战现有秩序的新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