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剖心 (1/2)
第78章剖心
他们倚在树的枝干上,通过树影俯瞰着地面的人。
鼓声响起,祭典正式开始。刚才还吵嚷着的人群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小广场上只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小陈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心脏却无法抑制地跳动个不停。往日里熟悉的村民们带着一顶顶高大的白色尖角帽子,从上面看上去,仿佛一个个白色的尖刺。尖刺们有序地站成一个队列,接着又悄无声息地从队列之中分开一条狭长的过道。
鼓声又一次响起。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声音低而沉,仿佛一颗石子落入深不见底的水潭中,掀起阵阵波澜。而后,落入水潭的石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波纹汇聚,成为汹涌的浪潮,成为那哀婉而凄凉的神歌,淹没世上的一切。
神歌越唱越响,过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满脸褶皱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颤地向中心走来,她也带着那顶高高的帽子,可却是与旁人不同的黑色。她一步一步地走进,小陈这才发现,在她的身后,竟是还有几个小小的黑色影子。小陈眯起眼睛,视图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似乎是有所感应,其中一个黑色的影子突然朝着他的方向擡起头来——
那是他班上的孩子!
他穿着和老人一样的衣服,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虚空之中,他与他视线交会。他在他的眼中看到恐惧,悲伤,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小陈不自觉地一抖,再想细看时,他却已经把头低了下去。
他看到我了吗?或者那只是过度紧张产生的错觉。
老人带着黑色的影子穿过人群,最终停驻在树影下的那艘小舟前。她伸出右手,温柔而仔细地抚摸着那薄而怪的小舟,一寸一寸由内到外地拂过每一处,接着,她身后的孩子们也伸出手来,十几只手来来回回地抚着那一叶黑色的轻舟,有的伸进船舱内部,有的则是来回摸着船头用作装饰,微微弯曲的木头。
耳边的神歌依旧唱个不停,时而温柔婉转,时而高亢尖利,渐渐地,他们抚摸小舟的速度逐渐变快,神歌的声调也逐渐变得越发高昂,以小舟为中心,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他们一边喃喃着那刺耳的神歌,一边伸出双手尽力靠近那口薄薄的小舟,神歌的声音越来越大,小舟上的手也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如同着魔了一半,挤着嚷着,推怂着向小舟前进,仿佛必须要摸上那小舟一把才行。
场面眼看就将无法控制,就在这时,凄厉的女声在人群的正中响起。
那声音似喜似悲,似乐似愁,声音由低亢渐渐变得高昂,音调逐渐上升,上升,化作一只白鸽,绕着那喃喃的神歌飞舞,最终和那神歌合二为一。
此刻,人们的动作也变了,老妇和孩子们站在一旁,其余的人们则不再抚摸那艘小舟 ,而是一个一个,轮流用力拉扯着那薄舟的边缘,似乎是想要将它狭小的船舱彻底拉扯开来。小舟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嘎的响声,可声音却被高昂的神歌完全覆盖,小陈倚在枝头,俯视着他们的动作,只觉得荒谬而恐怖,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来。
终于,不断向上攀升的神歌终于到了高潮,尖利的女声再次从歌中探出,拔高地向上,仿佛要刺破这漆黑的天幕,随着那一声响,小舟也终于变了形——薄薄的舟体被人用蛮力从中间向两边扯开,从上看,竟宽了十倍不止,可神奇的是,这番拉扯竟并未损伤那木舟的分毫,仿佛它本就该这个大小。
神歌渐渐息了,人群也回到了原位,广场上再度安静下来,刚才的混乱仿佛不复存在。
祁琅的毛耳朵动了动。
一片安静中,渐渐地出现了一点水声。
初起时只是细细涌动,只隔了一会儿,那水声便已奔涌起来。小陈有些诧异地挑起眉头,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这突然的变化。
这小广场上都是土石地,哪里来的水流?
他循着那声音望去,却发现那水流声竟是身下的小船处发出,再定神一瞧,却见不知何时,那被扯得变了形的小船的底部,竟有水流涌动而出!
小陈惊讶地睁大眼,怎么也想不明白这船中的水流到底是如何从土石地里突然冒出的,然而就在他发愣时,树下的人群竟又有了新动作。
穿着白衣的人们不知从何处扯来一卷厚实的大布,白色的布料被他们扯着边角,平整地铺在小船两侧,从上方看去,便成了一条白色的河。合着耳边的水声,小船仿佛真的在那白色的河上漂浮。
这时,一身黑衣的孩子们也有了动作。他们自觉地在那白色的河流两岸站成两排,而后竟都动作统一地解开了上衣,横躺在了那白色的河流上。
小陈注意到了些什么,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却被祁琅止住了动作。
接着,更令人不安的场景出现了。之间那白色的人群再度动了起来,他们踏上那白色的河流,将那些躺下的孩子们团团围住,一些人抓住他们的手臂,另一些人则是握住他们的脚踝,而被控制了动作的孩子却没有丝毫的抵抗,他们安静而沉默地任由人们摆布,一切怪异而又井然有序,仿佛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历过无数次演习。
所有人都已经就位,而后,神歌再度响起。站在船头的老人擡起头,冲着天空唱出第一句,仿佛是开始的信号一般,越来越多声音涌了上来,凄婉而纠葛地在半空中缠做一团,他们越唱越大声,越唱越澎湃,白色的河流之上尖钉攒动,所有人似乎都已经陷入神歌带来的狂热迷乱,他们的身体随着歌声有节奏地摇摆,于是,那静止着的白色河流也跟着涌动了起来,他们穿着白衣的身体成了水中翻涌波浪,将那些安静的孩子们无声无息地一个个淹没下去,水面之上,只剩下那艘小船。
可是渐渐地,白色的河流被另一种颜色污染。
一点鲜红从白色波浪的缝隙中涌动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艳,小陈循着那红色的源头找去,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浑身上下血液倒流,竟是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穿着白衣的人拿着刀,抛开了一个孩子的胸膛。
血流了出来,染红了他们身上的白衣,一双双手伸过去,同拉扯木舟一般,沿着刀划开的伤口伸进去,四处摩挲,探寻,而后猛地把什么东西从那胸腔之中掏了出来。
那是他的心。
他们掏出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