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诅咒 (2/3)
年少的你曾无数次向发问,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神啊,如果有神,能否请你收回我身上的诅咒,让我变得平凡,让我变得普通,让我变成一滴无色的水,融入着宽广的大海,而不是现在这样,永远成为异类。
时间越久,那诅咒就越像是一块伤疤,你试图学会和它共存,你试图掌控平衡,然而一切并没有那么容易,每一天,每一天你都在担忧,你觉得你身上背负着一颗炸弹,不止何时它就会在原地引爆,把你,把你身边的所有人,都毁掉。
后来,转机似乎出现了。阴差阳错地,你来到一个名叫华西的城市,在这里,你终于找到了和你一样身中诅咒的人们,第一次,你觉得找到了归属感,你明白了什么叫哨兵,什么是向导,你明白了你曾经看见的那些都是什么,你明白了为什么有时你会失去理智,力大无穷。
可是你仍感到距离,你仍旧无法融入,你已经背负这个诅咒太久,它早已和你融为一体,你永远学不会和它和平共处。
可那不是唯一的原因,后来你渐渐明白,即使是在哨兵中,你依旧是最特殊的那个。
这份特殊也为你带来了好处——它为你带来了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在特殊政策的加持下,你比其他人“上岸”容易许多,容易到甚至偶尔会让你自我怀疑,你拥有的价值是不是只有这份特殊。
你想抱怨,可是每一次话到了嘴边,你都不知道如何诉说。有什么可抱怨的呢?你有工作,有住所,每个月还能得到一笔不小的收入,你不为衣食住行担忧,也没有父母兄弟赡养,你比你同乡的,那些恐惧你,那些欺凌你,那些孤立你的人们,看起来都要幸福许多。
可痛苦从来不是假的,在内心的最深处,你仍旧渴望能够摆脱这个恶毒的诅咒。你渴望朋友,你渴望恋人,你渴望稳定的社交,你渴望得到属于自己价值的认可。
然而你却无法克服恐惧,你恐惧你拥有的能力,你更恐惧你身上背负的那颗炸弹轰然引爆,你恐惧自己真的成为年幼时被预言的杀人凶手。
所有的细微的伤口堆栈在一起,没有未来,没有期待,碌碌无为直至尽头,重复着的一天又一天仿佛从未存在。车水马龙的喧嚣与辉煌从不属于你,比起坚固的基石,你更像是这城市里的风沙,轻而薄,随处可见,随手可得,即使突然消失,也丝毫不会影响这世界的运转。
因此更多时候,你感受到的是窒息。
突如其来的窒息,有时是在办公室,有时是在家里,就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扼住你的咽喉,让你说不出话,流不出泪,无法挣扎,动弹不得。
你想,你大概是病了。
终于,你开始试图寻找能让自己回归正轨的方法,你尝试去运动,可却因为工作的劳累和疲倦而放弃,你也尝试去结交朋友,可最终也因为你特殊的体质难以维系友谊。
再后来,你终于妥协,决定去找一位称职的医生。
这位美丽的女医生出乎意料的耐心而体贴,甚至可以为你的忙碌刻意延长工作时间,为你的健康加班加点。
在这样的治疗下,很快你的情况便有了起色,窒息感渐渐消失,繁忙而令人疲倦的工作也不再让你感到难受,你能感到某种能力正在被一点点剥离,你身上的诅咒正在渐渐失去魔力,你终于露出属于自己的本色,你的恐惧没有了,人生第一次,你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作为“人”活着。
你的生活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回归了正轨,甚至比之前还要顺利。似乎除了那诅咒一般的能力之外,你心中,感受“痛苦”这一触觉也被人为地剔除了,你成为了战场上的勇士,你成为了社交中的能手,于是你升职了,你加薪了,你换了更好的住所,你不再需要每天在早高峰的地铁上像沙丁鱼一样挤上一个小时,换两条线路,只为通勤而奔忙。
你不再重复地做那些梦。
那些暴力的梦,那些沾满鲜血的梦,那些你失去理智成为怪物的梦,那些你将身边所有人全部杀死或是被其他人杀死的梦。在午夜梦回时,你能梦见的只有那个小小的村庄,夏夜里,山虫在青草中鸣叫,远山成为比黑夜更黑的幕景,你在草席上闭着眼,偶尔有山风吹过,带来一缕花香。
你是被人羡慕的,你是无所不能的,你相信努力就能成功,相信付出就能有收获,因为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就是这些格言最好的证明。
但极其偶尔的时候,你仍能察觉到一丝危险,可你却说不清楚那危险到底从何处来,你试图向你的医生诉说这样的感觉,她却温柔地告诉你那不过是之前积累的苦痛产生的幻觉,而你也决定相信她,因为你早已信任她胜过这具无用而软弱的身体。
只是你越来越多地梦见小时候的事情,远山之中的花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成了你梦中唯一的气息,永远繁茂永远明亮的,永远不会过去的夏天。它笼罩着你,它指引着你,它沦陷着你。
于是,你迷失在这个永恒的夏天里,你在没有尽头的田野中奔跑,你在不会消失的村落中穿行,你一遍遍地走过每一处风景,你轻轻拂过每一朵盛开的野花。
一遍一遍的,一遍一遍的,一遍一遍的,一遍一遍的,一遍一遍的。
而现在,你终于来到了这永恒夏天的尽头。
你身上的炸弹终于如你千万次梦见的一般如期引爆,你背负的恶毒诅咒终于应验,你终于成了预言之中的杀人凶手,你最终还是无法战胜命运,成为了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
可最后,让你意想不到的是,竟有人愿意捧起你灵魂深处的最后一滴泪珠。
你听见屏障碎裂的清响,你闻见海浪扑来的咸腥。
潮水终于将你淹没。
而你,你没有再挣扎,你闭上眼,终于得到了片刻而永恒的安息,你透明而脆弱的身体随着海潮下坠而后升起,而你已经完全不在意,你任由着那汹涌而温柔的波浪载着你,包裹你,吞噬你,融化你。你终于如愿成为了一滴透明的水,融进了那金色的大海之中。
金色的浪潮奔涌而过,为河床两岸的生灵带来一个个迷离古怪的梦境,偶尔,也会有破碎的梦境顺流而下,就那样消失在温柔而湍急的水流里。
滔天的巨浪掀起最后的余波,一个个微小的世界仿佛洪流之中的泡沫,顷刻之间便被汹涌的金色之海吞没,水流下,它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坍塌碎裂,而后消失不见。
实验室里的设备发出“嗡”的一声,接着,便全部暗了下来。
“结束了。”苏南合上手中一直记录着数值的笔记本,“A组回收设备,B组接应陈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