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长安雪
长安雪
长安的雪,在沈旧池走后的第七天落了下来。
不是西北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雪,是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从灰蒙蒙的天上撒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青石板上,一落进去就不见了。李清川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场雪,站了很久。猫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尾巴一甩一甩的。周蘅从廊下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放在他手边。
“殿下,天冷,喝碗姜汤。”
李清川端起来喝了一口,辣的,呛得咳了两声。他把碗放下,继续看雪。
“沈太尉什么时候回来?”周蘅问。
李清川没有回答。周蘅站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转身走了。猫从地上跳上窗台,蹲在那里,脸朝着北面,耳朵竖着。李清川看着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也等他?”
猫“喵”了一声。
西北的军报每隔三天来一次。第一封说沈太尉已至凉州,一切安好。第二封说出城作战,大捷,歼敌三千,沈太尉轻伤,无碍。李清川看到“轻伤”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看了很久。“轻伤”是什么意思?是擦破了一点皮,还是断了骨头?他没有问。问了也没人答。他把军报折好,收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第三封军报来的时候,长安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不是细细密密的那种了,是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地从天上砸下来,砸在屋顶上,砸在树枝上,砸在猫的背上。猫从雪地里跑回来,抖了一身的雪,跳到李清川膝盖上,缩成一团。李清川抱着猫,把军报看了一遍。
“蛮子增兵,两军对峙,沈太尉督战。”
就这些。没有“一切安好”,没有“轻伤无碍”。只有“督战”两个字。他把军报折好,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站到窗边,推开窗户。雪涌进来,落在脸上,凉的。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白茫茫的,和西北一样。他忽然想起沈旧池信里写的那句话——“西北的雪,确实比长安大。”他当时看了,笑了一下。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周蘅端着晚饭进来,放在桌上。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碟肉,一碗汤。李清川看了一眼,没有动。
“殿下,您得吃饭。”周蘅的声音有些急。
“不饿。”
“您中午也没吃。”
“不饿。”
周蘅站了一会儿,把碗筷往前推了推。“殿下,沈太尉走的时候,让您好好吃饭。”
李清川擡起头,看着她。周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了头。李清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饭是凉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又咽下去。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收了吧。”
周蘅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饭,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碗筷收了,端着托盘走了。猫从李清川膝盖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靴子,跳到桌上,蹲在那碗没喝完的姜汤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又过了五天,军报没来。李清川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批折子批得很慢,一份折子看了好几遍,没看进去。傍晚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问门房有没有西北来的信。门房说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第二天,军报还没来。李清川坐不住了,骑马去了兵部。兵部的人说西北的路被雪封了,信使过不来。他问那军报怎么送?兵部的人说等雪停了。他没有再问,骑马回了东宫。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没有批折子,也没有吃饭。猫趴在他膝盖上,他一下一下地摸着,摸着摸着,忽然停下来。
“尚延。”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猫擡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他低下头,看着猫。“你也不理我。”猫“喵”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臂弯里。
第十天,军报终于来了。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字迹被雪水洇花了,但能看出是沈旧池的笔迹。李清川拆开的时候,手有些抖。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悯安:臣的伤已经好了。蛮子退了,暂时不会再来。臣大概还有半个月就能回来。长安下雪了吗?臣这里雪很大。猫还好吗?别喂太胖。”
李清川把这封信看了很多遍。看到最后一遍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他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枝丫上挂着的雪,看了很久。
“快了。”他对着月亮说。月亮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