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pisode 37 (2/2)
我很高兴,因为那周前后,凯西给家里每位家庭成员都准备了加薪贺礼。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雨天草坪似的液体(“这可是很贵的苦艾酒。”她对我笑盈盈道),给那台二手咖啡机配备了一个全新的增压泵,给那面挂满碗盘和杯子的墙又多钉了一条展示架,给地毯做了一次彻底清洁,最后给我缝了一条和天空一个颜色的毯子。
“我实在不知道送你什么好了,”凯西将毯子递给我时,还在埋怨我,“你连最贵的罐头都吃腻了。”
我毫无感情地将那条毯子叼进了沙发底下,晚上再叼出来。直到三年后,凯西再一次加薪,并成功拒绝了斯拉格霍恩希望她能暂时代理斯莱特林院长的请求,将这个热土豆塞给比她更富有学院认同感的斯内普后,我得到了一条更大、更软的毯子,上面还有云形状的花纹,只要一碰,就能动起来。
我整天将这条毯子拖来拖去,就像拖着一小片柔软的天空。直到第六年,我都很喜欢这个游戏。有一天,凯西下班回来,将我和那条毯子都抱了起来。她看起来有点累,头发也塌在耳边,像是出过汗。
“上周五,费尔奇又撕了我一个学生的论文,他说,他逮到她在宵禁后带着这篇论文满城堡游荡,”凯西听起来很无奈,“我能说什么。我只能建议他发展一点兴趣爱好,别让工作成为生活的唯一。他问我,一个哑炮在霍格沃茨可以做什么。老实说,这句话吓了我一跳。于是我想到了你,我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养些什么呢?只要它对学生无害,邓布利多不会反对的,”凯西捏了捏我的爪子,我配合地伸长了指甲,“他又说,他可不像海格那样浑身蛮力,他没法控制住那些怪里怪气的动物。我只能说,你可以养一只小猫,或一只小狗啊,费尔奇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陪你去禁林找找,很多学生毕业后,就把自己的宠物留在学校了。”
听到这儿,我害怕地叫了一声。
“于是他现在有了他的猫,他当即决定叫她洛丽丝夫人,我猜这也许他曾经暗恋过的一个人,或他读过的哪本书里的角色,”凯西将我抱起来,我们眼睛对着眼睛,我小声地叫起来,而她自顾自道,“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没有给你取名。我就叫你小猫,或猫,或猫咪。我讨厌命名,或许是讨厌别人给我取的名字,或许是不喜欢这一强加的形式。反正对我而言,这世上不会有第二只小猫了……对吗?”
我舔了舔爪子。
的确,对我而言,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我了。
第九年,我已经厌倦了一切与毯子有关的游戏。我整天搂着从凯西那儿得到的最后一张毯子,坐在那条沙发上晒太阳,或看落到玻璃上的雨。入冬后,凯西将那条沙发挪到了窗边,并在旁边放了个小小的水晶球,只要外面一下雪,水晶球就会发出响声,让我不至于因为听不见下雪的声音,而在瞌睡中错过欣赏雪花的时刻。
也就是在这一年,我发现她的面貌有了清晰的变化。
“我碰上了一个学生,”凯西在那堆写得歪歪扭扭的羊皮卷之间对我道,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我看见她的脸上多了许多曾经没有的纹路,“他是韦斯莱家的男孩,但和我教过的别的韦斯莱都不一样——怎么说呢,他让我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给了我一笔横财后,很利落地死在阿兹卡班了。我很少想起他。但我一看见那个叫珀西的男孩,一听他用那副势在必得的语气向我请教如何通过十二门O.W.L.s,就想到了他。”
凯西对我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看起来更疲惫。
“说真的,我一会儿想,出生在韦斯莱那样的家庭也许是他的不幸,一会儿又想,也许那是他的幸运。我不知道。如果他想要的少一点,他也许会更容易接近幸福一点。”
第十一年时,我因为总是吐,而第二次进入了医院,此后凯西就经常带我在医院和家之间往返。有时她会搭乘出租,有时她会开邻居的车(已经不是我出生的那辆福特车了),有时会有我不认识的人来接送我们。有女人,有男人,有她的朋友,有她的同事,还有在家门口哭着对她说“你不能因为没兴趣就甩了我”的人。她很少让这些人进家门。
“这是我们的家,小猫,”门一合上,她就凑在我的耳边,小声道,“不能放第三个人进来,对吗?”
我同意。不能放第二只猫进来。
第十三年,我已经吃得很少,喝得很少,也玩乐得很少了。我和我身下这条软沙发几乎融为一体。凯西开始哭。她过去很少哭。可这一年,她一下班,一看见地上有我吐出来的东西,或一发现我没有跑到门边迎接她,就掉眼泪。她的眼泪亮亮的,脸蛋像下雨时的窗玻璃。她哭的时候,我就趴在她的腿上,舔她的手,告诉她,我还活得好好的,我觉得我能活很久。
最后一年,她唯一一次主动对我提起工作上的事,是一个被称为“万事通小姐”的学生。
“她没对任何人说,但我看得出来,她一入校,就对全O势在必得,”凯西将头枕在手臂间,摸着我的尾巴尖,道,“许多学生不喜欢她。她的确有种不讨喜的气质,这一点我很熟悉,我们这类女巫一出生就没想过讨好任何人。好在她有两个玩得不错的朋友,其中一个还是波特家的孩子。”
第十四年的夏天,我的毛已经脏到我没力气去清理了。我全身上下都很酸痛,就连趴着也很难受。但只要凯西一回家,我还是会趴到她的腿上,直到她将我抱回那条软沙发上。她曾一度试图对我挥动那根会发光的木棍,最后还是放弃了。那一整个夏天,她都陪我待在家里,那儿也没去,谁也没见。终于有一天,我醒来,发现又回到了十四年前刚醒来的那个漆黑而灼热的世界里,除了没有汽油与金属的味道,什么都和那个世界一模一样。
但我能闻到凯西的气味。
我向凯西凑近。
我从软沙发上跌下来,然后再也没爬起来。
凯西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我的后背上。
“当初我真不该决定养你,小猫,”她哭得很厉害,“我以为我早就能面对这一天,但我做不到。等我四十岁,五十岁,我还是做不到。”
我冲她一声一声地叫。
黑暗之中,凯西的气味忽然消失了。我惊慌失措,但只能一声一声地叫。不知过了多久,她回来了,还带着另一个人。
“麦格教授,”我听见凯西哀求道,“告诉我她想对我说什么吧。”
片刻后,我感到那个被称作麦格教授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团温热的东西向我靠近,让我想起了和我的兄弟在母亲怀里争夺奶水的日子。那东西向我发出声音,我觉得很熟悉,但怎么也无法全部理解。我只能继续一声一声叫。然后,那温热的东西又消失了,而另一个人又回来了。
“我没有办法,凯西,”麦格教授道,“她从小就和你在一起,使用的不是我能理解的语言。只有你能理解她的语言……我很抱歉。”
凯西最终将我抱了起来。我的脸贴着凯西的脸,像五六岁的时候,主动去贴那被太阳烘得滚烫的玻璃窗。
我一声一声地叫,在我的记忆中,从没停下过。而每一声,凯西都理解了。最终,我叫得很累了,便在她的怀里,在她的眼泪里,像刚出生时挤在妈妈的怀里那样,哼唧着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