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pisode 48 (2/2)
他的魔杖抵在她的皮肤上,有一点刺痛,使她不由想起最后一次见面,他就是用这根魔杖刺破了血管。
他的手上仍有那些伤痕吗?他仍以此取乐吗?他身上仍散发着那股活得不耐烦的味道吗?
凯西没有立刻回话。几分钟的沉默里,她在重新构建这个男巫的形象,构建他的容貌、他的沉默以及那精心培育的残忍气质。她继续构建着,直到十四年前未尽的杀机也折返回来。
她对他的回忆如同干透的海绵,历经一个雨季,又能挤出零碎的爱。
他又开口了:“我是说真的。我真的会杀了你,凯西。很早我就这么打算了。”
她叹了口气:“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样子?”
“过度解释,”她耐心道,如同面对愚笨但诚恳的学生,“没人怀疑过你的决心,小巴蒂·克劳奇。不过你知道我,我不会像一个曾被你爱过、还指望现在仍然被你爱着的女巫那样,赌气似的伸长了脖子喊:那就来吧!我会挣脱你,拔出我的魔杖,直指你的脸,让你的咒语像当年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击中——”
她停了下来,稍稍喘了口气。他像是被抓入了这个故事里,好奇道:“然后呢?”
“然后你的计划就彻底失败了。所有的盘算、所有的阴谋,这些年你辗转反侧时,构想的那些令我痛苦、让我悔恨、让我在多年后仍然无法忘记你的那些计划,都会再次以你的消失烟消云散。因为最终,我活得好好的,而你失败了。就像算术占卜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你沉迷于过度思考,而偏离了最初正确的航向。”
在他的怀中,在那确凿的呼吸中,她不禁笑起来。她想起今夜在窗前所看见的月色下的黑湖,感到比放逐更可怕的是选择离去。就好像,正因为她清楚,当她永远离开那处景色之后,所能感受到的,回忆起的,幻想出的美,远比站在那景色之中,所亲手触摸的更刻骨铭心。
她这一生就是这样,不断离去,不断怀念,但从不返回。
“你在挑衅我,凯西,就好像你认定了我不会杀你,”他怔怔道,“为什么我不会杀你呢?自始至终,我都不需要你,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幻影。”
“那这十四年间,你有醒来过吗?”她将脸枕在他的手臂上,就好像在同一张床上,窗外是树影与月光,“你曾想象着这张脸抚慰自己吗?你曾幻想和一具尸体做////爱吗?你怀上了一桩谋杀,诞下过一个死者吗?你曾呻吟,曾尖叫,曾在一场葬礼上扮演一位丧偶者吗?”
最后一句话在他的口中结束话音。他的影子覆在她的眼上,手将她的眼皮合上,如合上一对百叶窗。然后,在屋室深处的黑暗里,所有气息都被推回屋内,所有话语,所有情感,所有欲望,都如一盏落地灯,被轻轻拧上。他的一只手攥着魔杖,靠在她的脖颈上,另一只手则隔在中间。
她再次嗅到他血液的味道,如甜腻的花香。
他的手臂开始用力,她能感到那温热的液体从她的脖颈四面八方地滑下去,像是有人刺破了她的血管,在吸吮她,浪费她。他一边将魔杖捅入血管再抽出,一边将眼泪如遗弃物落在她身上,而这正如这么多年她的生活,不过是夏日里的一座泳池,一面接水又一面放水,关于他的那些记忆,呈现出眼泪般透明而柔软的质地,从池底流过,却没有停留。
终于,他擡起头,问道:“你会替我保密吗,凯西?”
“我会。”
“我不会再信任你了,凯西,”他微微一笑,道“,你之前就违背过一次誓言。”
她没有答话,只是笑。在她的笑声中,他渐渐看出眼泪的影子。但他没有信以为真,他不会再信以为真。夜风将玻璃窗推开,将月光洒进这处小小的谋杀现场,映亮了他手中的魔杖,落在沾满他的血液的她的脖颈上,宛如一把匕首,泛着苍白的杀机。
在她与他的故事里,一切如幽灵,如疑影般,横亘在理智与情感之间的,横亘在她与他之间的,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只是他扑扇着翅膀落入一潭死水,而她也从不曾伸手去抓十六岁时遇上的那只蝴蝶。
在她的头顶,她听见,他轻声念出了那个咒语:
“一——忘——皆——空——”
这真是奇怪啊。
她闭上眼。
这个人也许是爱我的,但我却想要他死去。
第二日清晨,凯西在一派明亮的阳光中醒来。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床上。她没有感到困惑,如往日一般,下床,洗漱,穿衣,去上班。
在早餐时段,麦格注意到她分外活泼的神色,好奇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凯西?你看起来这么开心。”
“我昨晚梦见了前男友,”她切开一只可颂,道,“一开始,我以为那一定是个噩梦,可没想到,那是个非常不错的梦。”
“那你一定很爱他。”
穆迪古怪道。他身边的人都不禁挑了挑眉,似乎摸不清他为什么会冒出这样一句颇具人性的话。而凯西浑然未觉。
“哦,不,其实我早就不爱他了,”她面不改色道,“倒不如说,隔了这么多年,我又看见他,发现他真的老了,已经完全弄丢我曾喜欢过的那些特质了,这才是最让我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