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夜 (1/2)
雨夜
公公见了他,谄媚一笑,他还没跪就说“南大人快快请起”,说是皇上有要紧的事要议,叫他速速进宫一趟。
南柏舟一下子警惕起来,天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李允朔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非得这个时候召他进宫?
公公那边催得紧,南柏舟没来得及细想便马上去更衣。南家守礼,面见君王须得正衣冠,着正装。但因为太晚,南柏舟只换了身常服。
外面的雨丝连成片,劈头盖脸地往下砸,世界仿佛都披上了一层银布,烟雨白茫茫一片。
南柏舟有些头痛,李允朔的口谕没头没尾,约摸不是什么正事。今晚这一出,或许是讽刺他白天说的“要事”。院子里果然积了水,叫人寸步难行,可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南柏舟不去也得去,只得带着宛恒硬着头皮从水里趟过去了。
一路上暴雨不停,饶是南柏舟坐在轿子里,身上也被飘飞进来的雨丝濡湿了。风往左吹,他右半边身子全湿了:风往右吹,左边身子也湿透了,加上早就蹚湿的鞋袜,倒真成了个落汤鸡。
“皇上真讨厌。”宛恒小声嘟囔道,“这么晚了还叫您进宫干什么嘛!马车也不配个好点的,大人您都淋湿了!”
南柏舟忙捂住宛恒的嘴,往前悄悄看了那些太监几眼,才转头道:“宛恒,慎言。”
“我说的是实话嘛……”宛恒不满地嘟嘴,一边把自己的衣服往南柏舟身上披。
“好了好了,我披上也是湿的,你自己穿吧。”
天色很晚了,宫门前的街上只有马车前的两盏玻璃灯照明。路上分外颠簸,南柏舟被颠的只觉浑身酸痛,一身的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被这风雨泥泞摧残了一路,好容易才到了宫里。整个宫城内都寂静无声,只有狂风暴雨在不住地怒号。
“几时了?”南柏舟忍着胃里的翻滚问太监道。
“回大人,已经亥时了。”
南柏舟轻叹了口气道:“知道了。”
南柏舟也想不通,就算要报复他,难道就差这么一个晚上吗?这大半夜的,李允朔不抓紧时间为皇家延绵子嗣出力,找他一个文臣干什么?他不懂春宵一刻值千金吗?他年轻不想睡觉,自己年纪大了只想着早睡早起呢。平日这个时辰恐怕他梦都做了几个了,今日却要害的一批人同他一起奔波,这李允朔真是小孩子心气。
他一边想着一边要往养心殿走,小德子却是一把拉住他道:“大人,这边请。陛下这会子在寝宫呢。”
南柏舟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浑身的汗毛都要竖了起来。
这李允朔大半夜召见他也就算了,偏生还把他召到寝宫里,这不是叫旁人多心吗?谁不知道南家人最讲究礼法?这不是有意折辱他们南家吗?
南柏舟在心里腹诽了一阵,面上却还只得毕恭毕敬地跟着小德子走着。
又是几个转弯才到了寝宫,南柏舟浑身都已经湿透了。他唇色苍白地跪在寝殿外,等着内人传唤。但罪魁祸首李允朔却没马上叫他进去,而是在烛火下不慌不忙地练着字。南柏舟惊讶地发现,李允朔竟是拿左手在写字,可他印象里,李允朔儿时分明是拿右手习字的。
他看了两眼便低下头,害怕别人挑他礼数的毛病。足足过了快一盏茶的时间,南柏舟跪的膝盖都痛了,李允朔才唤人把桌案上的字帖撤下去,拿正眼瞧了他一眼。
南柏舟皱了皱眉,但没出声。门口的风大,吹的人身上冷。很快,寒意就顺着湿衣服丝丝缕缕地往皮肤里渗,南柏舟最近本来就身体抱恙,加上走的匆忙,没穿太厚的衣服,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发抖。一直等到李允朔点头,他才行礼进去。
李允朔眯起眼睛打量着南柏舟,只见湿漉漉的墨色长发连同衣裳一起贴在那人身上,勾勒出若有若无的腰线。南柏舟的脖颈上还残留着水渍,想是顺着发梢滴下来的。因为冷,南柏舟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着抖。
看见南柏舟几乎浑身湿透,李允朔皱眉说:“来人,快带南大人去更衣。”
南柏舟被太监带着去里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感觉暖和不少。等他再回桌前,只见上面已经放了一个精美的玉盘,盘子里还放着两只斟满酒的酒杯。酒水在烛光的映衬下波光粼粼,滑动的液面上游荡着金色的纹路,丝丝缕缕地散发着甜美的香气。
“南大人,请。”李允朔把酒往南柏舟面前一推,看着他的眼睛道:“你要用些夜宵吗?”
“多谢陛下好意,微臣不必了。”南柏舟一面推却着,一面看着面前两盏酒。他本来吃着药,不能喝酒,但所谓“尊者赐,不敢辞”,面对圣上的赐酒,南柏舟拒绝不得,但他又不知道李允朔大晚上的端两杯酒过来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是借酒消愁,和他这个刚见面的人倒苦水。他早料定了今晚是一场鸿门宴,故而时刻警惕着,没敢擡头看那酒。
李允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用指尖勾起南柏舟贴在脸侧的一缕湿发,轻飘飘地说:“这两杯酒可不同寻常,里面有一杯是毒酒,还有一杯酒里加了能教人醉春风的春红。爱卿,你想喝哪一杯啊。”
一时间,无数的典故在南柏舟脑海中闪过,什么“杯酒释兵权”,什么“汉高祖赐酒云梦”,可他看着李允朔愉悦而亲近的神色,又觉得不像,忍不住开口道: “陛下——”
“嘘。”李允朔笑了,脸上被烛光映衬的更生出瑰丽的色彩来,他眯着眼睛看着南柏舟道:“爱卿选便是了。”
春红是大魏有名的春/药,南柏舟实在不知道李允朔从哪弄来的这有失体统玩意。因为方才刚受了寒,南柏舟面色苍白,擡头对上了李允朔那双笑得狐貍一般的眼睛。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感情这是让他在“死”和“颜面尽失”里选一个。
“朕倒是可以提醒你,左手边的是毒药——南大人,选吧。”
南柏舟一边在心里觉得李允朔此举太过无礼放肆,一边又摸不清李允朔的心思。莫非是想杀他?可这未免也太急。而且赐毒酒的方式不甚体面,有损于李允朔海纳百川的仁爱形象。两杯酒水里还有春红,传出去更是会落人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