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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七杀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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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很快排成一条整齐的队伍,排队领着解药。梁鸣声就拿出名单,对着领药的人,一个一个勾对。

但他自己,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吃一丸药。

李允朔猜的不错,进攻的确是今晚发起的,但具体的消息通过烽火台传到宫里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因为是偷袭,杨将军没有做任何准备,几乎全面溃败。

但李允朔心知肚明,“准备不当”不过是个幌子,溃败的真正原因是这位杨将军和西域之人沆瀣一气。他们里应外合,想不输都难。

可最要命的是,大军打着的是李玄宸的旗号。这个宫中禁忌的名字一出来,朝中人就乱作了一片。太子党无师自通地开始死灰复燃,几个大臣在得知此消息后在朝上眉来眼去,蠢蠢欲动。

李允朔把这一切都收在眼里,他面上仍是八风不动,但心里却焦灼起来。

西域军虽然是选临州做突破口,但他们也可能往西南去,所以李允朔不敢动张令恒的副将,而是派了镇守北方的赵将军去拦敌。

若仅仅只是投敌、杨将军弃城而逃,倒也罢了。毕竟失去的城池总有一天还能夺回来,但西域军一到临州,便马上开始了惨无人道的屠城,弯刀过处,血流成河。一夜之间,就有上千名百姓横死刀下。

一时间,曾经如诗如画的临州成了尸骨遍地的荒村,空气里都弥漫着浓烈而刺鼻的鲜血味道。城里横尸遍野无人埋葬,家家门户紧闭,唯恐再遭不测。

赵将军赶过去要三四天,足够西域军把临州的几十万百姓杀得一干二净。李允朔听到屠城的消息后心情愈发愤怒沉重。同时,他也不明白西域军为何在时间如此珍贵的眼下做出这般惨无人道的事情。

他们明明应该长驱直入,攻城略池,而不是浪费时间在大规模的屠杀上。毕竟他们还得带李玄宸一路杀进皇城,就像几个月前的李允朔一样。

李允朔已经打定主意要杀了杨成荣,这个大魏昔日享有美名的将领,如今却选择如此卑鄙的方式与大魏割席。自己前几日想换掉他,满朝文武却少有人同意,就连南柏舟也道:那个位置,那个情状,很少有回旋的余地。

——守着那样一片荒地实在是苦差,加上近两年大魏国库空虚,几乎没给杨成荣拨过军费。他用以维持军需的钱都是士兵们种地、做买卖换来的,几乎全营上下,人人都打着两份工。

至于杨成荣本人,更是家财散尽。否则他也不会为了李允朔给的那点儿利益大逆不道地按兵不动。朝中不少人因此对他心怀敬意和怜悯,所以纷纷为杨将军说好话。

这些道理李允朔都懂,可他还是不明白,杨成荣他不是大魏人吗?他就不能为了大魏拼一下吗?他寄希望于西域军成功,那样他就能高枕无忧,可西域的人来了,也一定重用的是西域的人,又怎么会用他?

李允朔气的胸口隐隐作痛,因为出了乱子,沈抱香也回来了。他去的时间太短,纵使他天赋异禀,却也没法知道通心芍药之毒的解法。眼看着南柏舟的病一日比一日严重,大魏又乱成这个样子,李允朔深觉力不从心,一股强大的无力感拖拽着他,不断地将他引入深渊。

他在这边看军报,南柏舟隔着帘子,在那边止不住地咳嗽。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它们沾在南柏舟的衣角上和每一寸皮肤上,无声地挽留着这个瘦削的人,但仍阻止不了南柏舟病情的进一步弱化。

南柏舟写到临州的信如泥牛入海,除去已知死去的、宏大的人口数字外,他还有几个真切的、触手可及的朋友在临州。

叶向发腿脚不便,元蒙又那么小,他们现在还好吗?林行珍和牛新灿呢?他们是离开临州了,还是留在那里?

一切在战火连绵中无声无息,唯有死亡的幽灵盘旋上空,喉咙里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好似厉鬼索命,婴孩啼哭。

杨将军大败弃城而逃的消息传出后,临州城里一些百姓却是看不下去了。杨将军不作为,他们便在赵将军赶来前,自发地组织成小队,想勉力抵抗西域军。

为首者,便是白衣农夫林行珍。

牛新灿家中有钱,按理说这战火怎么也烧不到他身上。他本想带林行珍离开这个动荡不安之地,但林行珍却要留下。

牛新灿和林行珍一起生活六七年了,他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林行珍。这个曾经为朝廷效力的人,这个手无寸铁的书生,这个弱不禁风的文人,其实心里一直怀着圣人讴歌的家国天下。

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否则他就不是林行珍,林行珍最不缺的就是反抗精神。

于是,牛新灿久久地看着林行珍,看着他的背影,但没有说一句妄图改变他的话。反倒是林行珍先开口,他看着牛新灿的眼睛,半晌才低声道:“你走吧。”

牛新灿没动,他继续和林行珍对视。他仿佛通过这双的眼睛回到了很多年前。

他想起自己初见林行珍时,辞官而来的林行珍落魄而不狼狈,在苍翠的无边天野间悠然地骑着一头毛驴。他整天捧着诗集摇头晃脑,在小菜园里悠然自得,被人骂了也不恼火,永远用笑盈盈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别人。他有如星星一般,从天而降,不由分说地闯入牛新灿的世界,扣开他的心门。

林行珍抿着嘴唇,垂下眼睫。牛新灿只觉恍惚间,一切好像回到了他们初见时。那双眼睛一如昨日,那个人也未曾被时间改变。

牛新灿上前,抱住林行珍,低头去亲吻他的脖颈。林行珍知道牛新灿的意思是要留下,他强撑着看了牛新灿一眼,又忍不住伏在牛新灿的肩头哽咽。

前路刀山火海,也不再是他一个人行走。他的想法再可笑、不自量力,也有人不顾所有地支持他。他在人间游荡多年,终于有所依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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